探访果里洞葬:酒醉黔南州,清明祭祖,信鬼不信神的苗族与祖先崇拜

你不能藐视那已成沉寂的、僵硬了的图像轮廓,你不要以为那只是荒诞不经的神话故事,你不要小看那似乎非常冷静的阴阳八卦……,想当年,它们都是火一般炽热虔信的巫术礼仪的组成部分或符号标记。 它们是具有神力魔法的舞蹈、歌唱、咒语的凝冻化了的代表。它们浓缩着、积淀着原始人们强烈的情感、思想、信仰和期望。——《美的历程》李泽厚

【作者手记】

九年前,我和我的支教队友们踏上了从东北省城哈尔滨到西南对角线贵州凯里的硬座列车,在黔东南的苗寨学校里度过了一个暑假和一个寒假。那是十九岁的我所曾到过最遥远的地方,在与世隔绝的非普通话语言体系中,我清楚地记得贫穷和闭塞带给我的第一次震撼感受,也记得淳朴天真的苗族孩子如何彻底净化和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时我并不知晓更多的苗族文化,对洞葬更是一无所知,却对某些片段保有一些模糊的感受。比如,“斗牛节”对苗族人来说是无比盛大的节日,斗牛场上鲜血淋漓的场面被刻录成光盘,不断在村镇街头的小卖部、影像店里循环播放;也记得中元节的前夜,当孩子们一板一眼给我描述他们与鬼相遇的故事时,他们口中那些清代官员模样的僵尸令我既毛骨悚然又半信半疑。

与贵州的经济贫穷落后形成对比的,是那些原始的少数民族传统文化所呈现出的生猛的力量。地理环境闭塞、生存条件恶劣的苗族人天生信鬼不信神,有着深远的祖先崇拜传统,这种传统通过节日祭祀活动体现出来,也渗透到生活习俗的方方面面。洞葬是今天少数苗族村寨依然保留的古老习俗之一,观看葬洞内的祭祀活动也是直观了解贵州苗族民风民俗的绝佳媒介。

今年四月,我和草鱼君选定贵州作为我们中国西部行的第一个省份,时逢清明,我们将第一站选在了中国目前已知最大的葬洞——黔南州龙里县摆省乡果里村的梅洞。那里仍保有四百来具苗族吴氏先祖的棺材,最早一具可追溯至明朝。 

遗憾的是,由于疫情原因,当地的集体祭祖活动被取消了。但幸运的是,我们误打误撞遇到了一群热情好客的苗族吴氏后人,经历了一次特殊的家庭祭祀活动。从他们的经历和感受中,从他们仍然保留但所剩无几的传统仪式里,我们得以窥见这个原始而充满悲情的民族,在几千年前如何一边怀念先祖,一边克服困难在遥远的大山中生存下去。

这片中国西南地区的神秘土地,毫无意外地每次都能带给我如归家般的感受和新鲜震撼的经历,我万分感激。

2021年清明前一天,我们驱车离开贵阳时还是烈日当头;天蒙蒙黑时,山里却下起了毛毛细雨。我们的车沿着铺装完好的014县道一路进了龙里县摆省乡果里村,停在村中央一处篮球场旁,几个小学生模样的男童女童还在淋着雨嘻嘻哈哈玩耍。

果里村虽隶属于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但出贵阳往南不足50公里车程,是两地交界的小村庄,当地人自豪地称之为“黔中腹地”。这个说法在地理意义上或许不甚准确,但果里洞葬从文化意义上坐实了这个称呼。 

两千多年前,黔南地区部分少数民族开始用洞葬的形式祭祀先祖——人死之后由祭师(也称“鬼师”)引领,将棺柩抬入高高的山洞,置于“井”字形木架之上,整齐排列。这种古老而浪漫的习俗所映照的,正是苗人不忘祖先的历史和情感。

如今这种习俗已近失传,但这个大山腹地中的苗族村落仍沿袭着洞葬传统。不仅如此,果里洞葬是中国目前已发现葬洞中最大的一个,虽经历了一场大火,但洞内仍保有四百来具苗族吴氏先祖的棺材,最早一具可追溯至明朝。

近些年来,由于旅游业的发展,果里周边很多地区都以“洞葬”为招牌吸引游客。果里周边的甲定洞葬和杉坪洞葬都被作为典型案例列在了“洞葬”一词的百度百科上,而果里至今是一个连民宿都没有的原生态村落。清明前夕,我们慕名而去,希望可以亲眼目睹苗家人盛大的祭祖活动。 

01

清明前夜:酒醉黔南州

我们在村中摸索,遇到村民便打听次日是否有祭祖活动,一位村民叫我们去问寨老。我问:寨老是否就是村长?他说村长可没有寨老说话管数。 

顺着村民的指引,我们穿过一个小巷,一座异常显眼的大房子赫然出现。虽然村中传统的木结构民居已尽数被砖房取代,但这个亮黄色房子依然可以被称之“豪宅”。屋中女人正在打扫卫生,闻说我们要找寨老,叫来家中男人,后者向我们耐心解释,今年的集体祭祖活动取消了,“往年(清明)前三天、后三天有大活动,但去年和今年因为疫情的关系,不允许扎堆,只有各家想去的单独去。”

但他们仍热情欢迎我们进屋坐坐,聊天中,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寨老八个儿子中的老五(下称“五哥”),当天他和堂弟(下称“堂弟”)专门从贵阳赶回家来清明祭扫,刚进门就撞见了我们。五哥说,果里的葬洞原本从百年前清朝开始就不再添置新棺,村民只在重要节日才进入葬洞祭祀先祖,但从前年开始,60岁以上去世的老人又可以重新入洞,进行洞葬,堂弟家便有一位亲戚于去年入洞。

没过一会儿,他们又请进一位白发老者,正是寨老本人。我们这才知道,寨老就是来之前在资料上看到过的“鬼师”,专门负责祭祀活动、替死者开路,不过本地人更喜欢称之为“祭师”。吴氏22房族每一房都有一位祭师,而这位寨老在各房族祭师中德高望重。

寨老的第七个儿子也是祭师,但能不能做祭师不全靠继承,而是要通过选拔,很看天赋。每年一到腊月,吴氏的孩子们都要按房族支系聚在一起学习祭祀活动,他们需要将自己支系祖宗的苗名从第一个开始背诵下来,这一串名字会越来越长。苗族本身没有文字,全靠口口相传,当地人称为“口授心传”。

五哥说,当年他的爷爷(寨老的父亲)年少时就是无师自通,别的孩子学的时候他就透过木楼的孔洞偷师学艺,最后在选拔时竟脱颖而出,当了祭师。当地人管这种冥冥中的天赋叫做“神附体”。聊起这些时,寨老面目温和,端坐中间,却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儿子们帮我们这两个外地人解答关于“洞葬”和祭师的种种疑问。

陆陆续续地,寨老的四儿子和大儿子都回到了家里,他们邀请我们一起吃饭。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吃火锅和自家熏制的腊肉,喝自酿的米酒。平日里,老四(下称“四哥”)在外面的初中教书,还担起传承苗族古歌的任务;老大(下称“大哥”)从中学校长调任职校做了领导,还是专家库成员,到了寒暑假比平时还忙,清明成了一家人难得团聚的日子。几兄弟说,祭扫祖坟对他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即便有事也要请假回家。

那天,我们从苗族的祭祀传统、寨老家族的曲折历史,聊到几兄弟年幼时纯真的恋爱、童年时听老一辈苗人讲起的传说,又感慨如今传统文化的日渐失落和这个时代的困境,一直聊到深夜。(详见文末后记)

一大桶酒喝光了,我走路都有点东倒西歪。跟五哥一同从贵阳回来的堂弟带我们去了他家,特意收拾出妹妹的房间给我住,第二天带我们一起去参加他家的祭扫。

02

葬洞祭祀:献祭活鸡

到果里的第二日便是清明,一早七点多,我被外面说话的声音吵醒,酒劲儿还没过,晕乎乎地便被叫起来,我们要先跟堂弟去离果里4公里的甲定集市采买祭祀用品。

为什么果里人要到别的村子去赶集?前一晚五哥给我们介绍了这里的集市习俗——贵州各地的集市一般以甲子推算,用属相命名,十二天为一场。如逢子日的集市称鼠场,逢丑日的称牛场,每一日各村赶集的人都要去轮到的村子赶集。但后来,人们发现十二天才轮到一次,做生意的人不方便,购物的人也不方便,便在中间增加一天,分割成7天一次和5天一次的远、近集市。我们来的那天赶集在高坡,清明这天在甲定。

清明雨水多,温度一下就冷了下来,不妨碍村民赶集的热情。六点钟天没完全亮,集市就出了。我们到的时候是八点多,集市上已经挤满了人。堂弟家的首要任务是买祭祀用的鸡,按照苗族清明习俗,要用新杀的鸡血献祭,每个坟冢都要献祭一只活鸡,连上他叔叔们家里的坟,总共要买八只。

集市上除了用铁笼装着几十只鸡的大摊位,还有一些本地村民担着小竹笼、装着自家养的三两只鸡和鹅来集市上卖,堂弟说这种家养鸡每斤三四十元,一只要卖到近两百元,而那种大批量售卖的鸡场饲养鸡则要便宜很多,只要十几元一斤。我们也入乡随俗,买了些纸和香,准备在葬洞外烧了再进去,以示对苗族先人的尊重。 

前往葬洞的车上,小孩儿们兴高采烈,你推我挤扒着车窗向外张望,似乎对要去葬洞感觉相当兴奋。在过去,村里人一般不会到葬洞去,在堂弟模糊的记忆里,7、8岁第一次进葬洞是跟长辈一同去换掉祖先腐烂的老棺,家里专门请了寨老,用水清洗骨殖、杀猪祭祀,第二次去则隔了十多年。只是这两年重新开始洞葬后,又去的频繁了起来。 

车在公路的一处转角停了下来,剩下的路需要步行上山。沿路的石头阶梯还算整齐,但也说不上好走。堂弟说,这来葬洞的公路和台阶都是刚砌成没多久的,以往没有车路,人们要上来祭祖,路途遥远的要包好糯米饭团,一走就要十天半个月;上山也没有路,如果要抬棺上山,则有时需要二三十人齐心协力,一不小心就要出危险。

山里长大的小孩皮实得很,打会走路开始就跟着哥哥姐姐在土路上跌跌撞撞惯了,山里的路敢自己一个人走。堂弟还在下面烧纸和香,他11个月大的小儿子就要自己往山上洞口去,无奈跟腰齐平的台阶限制了他,眼看就要连手带脚往上爬,我赶忙过去托住他的双臂。这个沉甸甸的肉球顺势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我的手臂上,脚却像荡秋千一样的往更高一级台阶去了,整个身体呈一种45度后仰的姿态用力向上拱。他的妈妈、外婆从洞口看到了,也不来阻止,只站在上面一脸兴奋地喊他继续加油。我想,他们可能是觉得小朋友托了祖先的福身强体壮,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想得起担心。 

葬洞比想象中要大得多,是一个典型的贵州溶洞,洞顶密密麻麻挂满钟乳石,置身其中恍若世外。

有资料说果里葬洞入口处洞口宽54米,高约21米,洞深两公里,另一端还有出口。走在洞内,只觉通风极好,闻不到任何尸体腐烂的味道。而洞中那些巨大棺木,不仅毫无阴森之感,反而有一种庄重和肃穆。 

堂弟的一位亲人去年生病去世,家里为他举办了洞葬。他的棺材摆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被安放在三个“井”字架上。资料里说,洞内所有的棺木一律头向北面入口,固定在“井”字架上,其中六根柱子三个“井”字架支撑的棺材为男性,四根柱子两个“井”架支撑的棺材为女性。棺木有平板平头和鼓型雄头之分,其中平板平头棺制作略粗糙,为明代棺;鼓型雄头棺多为杉木本色,为清代棺。 

祭祖开始后,堂弟叔叔先举着鸡对着远处念念有词,恭恭敬敬地对着洞外和棺材拜上一拜,随后举起镰刀把鸡的脖子割断,将热腾腾的鸡血涂抹在棺木上,小辈的则转圈烧上纸钱和香火,当所有祭拜仪式结束后,在洞外燃一串鞭炮作为结束。

这种小型的家庭祭祀活动时间并不长,结束后,堂弟和家人要赶往其他亲人的土坟祭拜,我们又自己朝着洞内更深处探索了一番。从棺柩间穿行而过,偶尔看到打开的棺木里露出风化了的骨殖,有的只剩下一只脚骨。在当地人已经记不清的久远的年代,一场祭祀中的大火将洞里的棺木烧掉半数左右,当年的千余具棺如今只剩几百具,今天走在葬洞里,依然可以看见大火留下的焦黑的痕迹。再加上洞外的风蚀和洞顶滴水,以及盗墓者不断偷窃死者佩戴的银饰,如今能够保存完好的棺更是寥寥。 

从葬洞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些腐烂的棺木被青绿色的植物包裹了起来,还不断有新鲜的叶子从朽木的缝隙里蔓延出来。奔向葬洞的孩子你追我赶,并不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他们的脸上只有新奇和快乐。这种场景交融在一起,似乎生命正从死亡中诞生,冥冥中有一种神圣感。 

03

悲情民族的美丽传说:“有朝一日民族兴旺的时候,再把我们带回故土,回到天中心、地中央的地方去……” 

关于洞葬的由来,有几个悲伤的传说。

几日前我们在贵州省博物馆参观时,听导览员讲过一则美丽的爱情故事。说是一个姑娘因误食而窒息,村中人便将她抬去埋葬。途中遇雨,只得进山洞躲雨,此时她的情郎闻讯赶来,从棺材中扶起她猛锤了几下,锤出了姑娘卡在喉咙中的食物,姑娘便又活了过来。但村人以为是山洞有灵,从此便将逝者送进山洞,期望他们可以复活。

在寨老家,我们将这段故事讲给几兄弟希望得到求证时,在中学当老师的四哥告诉我们,他们听老人讲过很多类似的故事,但在苗族中流传最广的传说则更为残酷。

说是在远古时期,黄河下游以及长江中下游是以蚩尤为部族首领的九大部族联盟,在黄土高原则是以炎帝和黄帝的两大族。而根据在贵州流传的《蚩尤神话》,苗族奉蚩尤为帝。大约5000年前,炎帝黄帝围攻蚩尤,蚩尤实力很强、颇为傲慢,拒绝了援兵,后被黄帝设计捉住。蚩尤已被宰杀的消息放出后,苗族军心动摇,开始了长路漫漫、荆棘密布的逃亡路。 

他们从长江中下游被赶到云南、广西、贵州一带的山洞里,但一心想要回到古歌中那美好的“天中心、地中央”的平原地带,于是,他们将尸体放在山洞里,用“井”字形木架高高架起,不愿落土为安,“落在地下可能灵魂就回不去了,我们希望有朝一日民族兴旺的时候,又把我们带回故土。” 

苗族人相信这些并无文字记载的传说就是他们的历史,因此他们的骨子里是悲情的。聊天中,几兄弟常用“流窜”形容自己民族的处境。四哥说,苗族一直都很封闭,“进入深山老林就躲起来不愿意被外界发现,不与外界交流”,苗寨都建在山顶也是因为“敌人来了能最早发现,赶紧逃,一直被追杀,一直在迁徙”。 

因此,即便今天,他们早从干燥的山洞中迁到了潮湿的大山里,从动荡不安的历史中走了出来、安居乐业,却也依然保留着远古的祭祀传统,纪念祖先将他们艰难地带到了这里—— 

每年正月初五,苗族要举办最盛大的“跳洞”仪式,年轻人穿上苗族传统服装,在跳洞里唱歌、跳舞、吹芦笙,举办整套的祭祀活动。果里的跳洞与葬洞遥遥相对,前者被称为“阳洞”,是娱乐的地方;后者则是“阴洞”,是埋葬老人的地方。他们通过“跳洞”的仪式来祭奠老祖宗,用最热烈、最喜悦的方式告慰悲伤的过去。 

04

全家祭扫:一种家族之间的联系

那天从葬洞出去后,我们又赶去堂弟屋后的土坟,他没有进葬洞的家人都埋在那里。由于耽搁了些时间,到的时候,每个坟冢旁都围了六七个人,个个手拿镰刀在为坟头清理杂草。 

和中国的其他地区一样,当地也流行着一种说法——坟头草长得越高,活着的家人过得会越好,“要长到三尺高才好。”但根深的野草会影响“好草”生长,因此要砍掉野草再铺上“好草”。他们口中的“好草”,是一种根茎很甜的茅草,那种草根可以食用,也不会扎到坟里去。

野草粗壮的根深深地扒在坟冢里,只见堂弟叔叔双脚紧紧踩在坟头上,将野草连根拔起,再用镰刀割断它的根。除完不好的草,他们又将坟边长了茅草的土用镰刀一整片翘起,将这种草饼铺在坟上。 

一边干活儿,叔叔一边为我们介绍几个坟冢内死者的身份。靠里面的是他的大伯,他站的那个坟是他的父亲,因为喝了酒出去干活,出意外去世了。叔叔念叨着,他父亲如果没去世,今年也才75岁。说到这里,他有些伤感,“以前喝酒都是他自己出钱买,现在我们自己酿的酒,他又没机会喝。” 

准备工作完成后,叔叔将自己酿的酒放在了父亲的坟边,嘴里念念有词。与葬洞中的仪式类似却略有不同,叔叔举起一只公鸡,朝着天边的方向拜了拜,再朝向父亲的坟头。

公鸡的双腿在空中不断挣扎,喉咙很快被割断,叔叔将鸡血转圈涂在坟土上,一个年轻男孩儿跟在后面将纸钱粘在粘稠的鸡血上,一个女孩儿拿来一把燃着的香,按照纸钱的位置绕着坟冢摆下。 

最后,叔叔将两根树枝插在坟头,再在上面系上白纸条。他解释说,死者有几位兄弟就在坟头插几根树枝,父亲兄弟两个,便插两根。 

旁边的老人将鸡脚用镰刀割下,就地剔出脚骨,通过鸡脚骨上黑色小洞的数量给晚辈算命。叔叔说,鸡脚上的洞越多越好,“再多一个,家里的小孩子就要结婚。”不经意间,晚辈的命运就和逝去的长辈产生了连接,借由祭祀活动来预测下一年的事情似乎成了当地人表达对未来美好心愿的方式。 

在叔叔大伯和父亲的坟中间,还有一座小小的坟堆,里面却没有棺材,那是他为堂哥立的坟。“他18岁就出去了,现在50多岁,一直没回来过,也没有任何音讯。”在他的回忆里,堂哥好打架在当地出了名,尤其喜欢打那些以强欺弱的人,他不知道堂哥的死活,便在去年为堂哥也立了个小坟。 

即便坟里并没有真正的家人,杀鸡、烧纸、焚香等同样的仪式还是要重复一遍。他们坚定而固执地要在清明这一天,用这种方式跟家人确保一种联系。 

每当这种时候,我们总会想起《寻梦环游记》里的一句台词,“据说人的死亡有三次,第一次是生理意义上的死亡,第二次是法律意义上的死亡,而最后一次,是当所有人都忘记你了,那么你也就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那天傍晚,我们要赶往下个目的地,却被热情的苗族人强行留下吃晚饭。那是在果里的最后一顿饭,我们坐在雾气蒙蒙的山里,吃着被献祭了的鸡,看着孩童在一旁打闹,一个祭奠死者的节日里,却没有感受到一点悲伤的氛围。 

那句话说得很好——“死亡并不是人生的终点,遗忘才是。”在爱的记忆消失前,我们要不断重复那些我们所爱过之人的故事,直到我们也死去的那一天…… 


【后记】失落的荒野文化:告别传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如果用现代人的眼光去观察和判断,我们可以说,苗族的很多习俗是明显陈旧的,很多传说是所谓“不科学”的,少数民族的语言是非大众化无法沟通的,他们的古歌、舞蹈是非流行且难以欣赏的。 

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早就忘了,城市的历史晚于村寨和部落,普通话的历史晚于方言,远古的人类或许也在用那些热烈的舞蹈和音乐鼓舞我们的祖先,用那些鬼怪传说、神话故事激励他们成为今天的我们。 

美国学者加里·斯奈德在《禅定荒野》中提到,“中国拥有伟大的文明,也许,这种文明是依靠极少的荒野文化来保持活力的。”“苗歌”被列举出来,作为中国“荒野文化”的一个例子,或许我们可以从中推测这个古老文明在洪荒初始时的样子。 

但显然,今天的趋势是告别荒野,醉酒聊天的那个夜晚,我记忆中最深的是吴氏几兄弟谈到苗族传统文化时那种深深的遗憾和无力感,我们或许是能够看到这种古老传统的最后一代人。 

——关于文化:“我们尽力在传承,但很多都失传了”

和中国其他地区一样,贵州近年来的经济发展很快。在几兄弟的记忆里,小时候家里穷,好不容易等到过年才吃得上一次肉,现在的小孩天天吃,恨不得过年吃点素换换口味。那时候日本的苗族来寻根问祖,发给几兄弟一人一个10块钱的红包,他们觉得太幸福、太奢侈了,凑了40块钱,委托大哥、二哥专门去贵阳买了个篮球。提起这个,四哥颇为自豪,“我们几兄弟球技顶尖,可以横扫整个寨子。”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经济发展起来了,原生的记忆却越来越少了。传统正在以上一代人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先是传统村落不见了。聊天中,老校长遗憾地对我们说,可惜我们这次在龙里看不到传统民居了。前两年搞扶贫,把龙里县的木房都拆掉,换成了砖房,“领导的意思瓦房是贫困的标志。”有一个无法考证的民间传言,说当年到龙里来的扶贫测评组里有个专家是北方人,说了一句"既然脱贫了怎么还看见木房子"。 

那些木楼是当地人关于原始生活最初的记忆,现在回忆没了,他们也只有无奈,“经济要发展,传统的东西已经不占主流了,汉化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除了建筑形式的改变,很多精神层面的东西也在消亡,其中最岌岌可危的就是传统的苗族歌舞。2005年,贵州举办了一次“多彩贵州歌唱大赛”,果里也出了苗族传统的飞歌。那是几兄弟第一次接触到飞歌,五哥忍不住感慨,“通过苗族飞歌来表达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曲调真的太美了。” 

现在,四哥承担了苗族古歌的传承工作,已经翻译了部分古歌,全部翻译完要一两万字,现在完成有六七千字,“我们尽力跟老一辈学习传下去,但很遗憾,很多都失传了。” 

——关于回忆:也曾“在纯真的年代耗费青春”

几兄弟从小被灌输一些理念,觉得要跳出农门,跳出山旮旯。后来确实不负众望,都出去了。但今天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村庄很美很漂亮,有事无事都要回来住上一两天。 

一谈起小时候最难忘的经历,几个兄弟不约而同谈到了当年“早恋”的女朋友们。 

在他们小时候,尽管学校里的老师为了搞教育抓得紧,不准学生在学校里谈恋爱。但苗族成家早,只要出了校门,父母鼓励“谈朋友”。在他们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在放学后怂恿他们,“你们可以出去玩一玩,谈谈恋爱啊。”讲到这里,五哥得意地说,那时候只要我们弟兄几个一出场,后面就跟着一大堆女生。等父亲问起,“今天谈了几个女朋友啊?”我们就说,“哎呦,今天可多了!” 

但那时候谈恋爱不比现在,没有微信和QQ,跟女朋友见面要提前定好一个日子,约好在哪个地方见面。四哥说,如果男生先到了,没看到女生,就吹一下手指,“两个人只要有感情,就心有灵犀,男生要吹什么调、什么旋律,女生就能听出来你是我的谁。” 

并且,那个年代的恋爱连牵手都没有,属于“你走马路这一边,我走另一边”的精神恋爱,今天回忆起来,阻隔反而让恋爱变得更加甜蜜了似的。五哥将这种在山野间吹手指约会的默契概括为“情到深处听得懂”,“这种交往的方式很含蓄,所以我看现在村子里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可以带一个女生,两个人可以拉着手在路边无所顾忌,就觉得没有我们那时候美好了。”五哥用了一句非常诗意的语言描述那段美好的时光,叫做“在纯真的年代耗费青春”。 

恋爱虽然美好,但婚姻总有限制。过去苗族的婚姻主要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时两个年轻人相爱了,却各自有婚约在身,因为不想结婚,就相约跳水、跳洞、跳井自杀,或者两个人一起逃婚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算是私奔。几兄弟小时候总是听爷爷奶奶讲一些凄美的爱情故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告别传统带来的不全是坏的东西,也有新的变化。 

聊到苗族订婚传统为女孩带来的困境时,四哥举了一个关于“抗婚”的例子。说是一个女学生的姐姐诱导她去姐夫的堂弟家吃酒,实际上是她母亲做媒,诱骗她嫁给别人,怕她不愿意,就让她留宿,想生米煮成熟饭。女孩装作要给妈妈打电话确认婚约,暗地里联系了班主任,班主任赶忙联系学校和派出所,救出了女孩子。 

后来,女生很争气,考取了中央民族大学,现在正读大二。录取通知书来了之后,她的故事被老师写成了剧本,拍成舞台剧,在全县表演,四哥就是这个剧本的创作参与者之一。他说起这件事还感慨万分,“她的事轰动了全县,我们教育局长是布依族,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说她每看一次都要哭一次。” 

站在今天,我们无法权衡失去的代价和获得的新生哪个更重要,但历史就是在不断的逝去中演变。如果失掉传统是经济发展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只能利用现在所剩无几的时间,用我们的眼睛去好好观察,用笔去记录,用心去感受这文化野火最后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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