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守城

郑重声明:文章为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永冬泩双月征文」第三期【旧】

(网图侵删)

白云喜欢红色,尤其是与婚礼沾边的各种红,红艳艳的喜字,红通通的婚房,红得耀眼的喜被,就连只是系着一条红绸的喜车,都能让她心情倍爽一整天。这是以前。

现在的白云感觉红色不那么贴心了,好像开始与喜气分道扬镳。比如眼前,红艳艳的一对新人,在司仪煽情的话语里任幸福的表情在脸上荡漾,可她还是能从新人们幸福的表情间隙里抓住一闪而过的迷茫。他俩是否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的恐慌……也许这就是二婚与头婚不一样的味道,第一次婚礼谁能腾出时间给不快,幸福霸占了所有……

有时候,白云很讨厌自己这种胡思乱想。最讨厌白云这种胡思乱想行为的是她老公张超。张超第一次出声抗议白云胡思乱想,是在婚后第七年的七夕。看来,七年之痒这个说法很有科学根据。

今天婚礼的男主角李伟,是白云的同事,只比白云小一岁,是白云在单位里比较讨厌的两个人之一。他凭借出众的外表到处招桃花,数十年如一日,据说新娘就是她从酒吧招来的,是一位销售员,有个三岁的女儿,遇见李伟后,火速离了婚,李伟不得不再婚。李伟的前妻是一位小学老师,婚后第二年就离了婚,原因是李伟婚后与初恋不明不白藕断丝连。可惜,李伟离婚后,初恋结婚了,从此与李伟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了。这个消息让许多人暗暗鼓掌。

白云不敌视二婚,但是抵制有“阴谋”的二婚,比插入式的二婚,勾引式的二婚……各种不够光明正大的二婚。

婚礼进行到了宣誓环节。“今天,在所有宾客的见证下,你将迎娶李莎作为你的合法妻子。从今天开始,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愿意永远爱她,珍惜她,对她忠诚,陪伴她到永远吗?”

不管真戏假戏,台词永远动人。这段誓言一出,白云邻座的两个小姑娘开始泪洒当场。李伟看着自己的新娘,一副信誓旦旦的好好先生模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愿意。”

白云觉得特别讽刺,有些话好像不适合李伟说第二次,尤其是誓言。看着他的嘴一开一合,白云特别想知道第二次宣誓和第一次宣誓感觉一样吗?是否会恍惚?

李伟的第一次婚礼,白云也参加了,那时她还没结婚,也被这个环节感动得眼泪直流,当时天真地认为,婚姻有了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宣誓,在多了一层浪漫的同时也多了保证,一定会幸福美满走下去。

结果,李伟离婚了,今天又结婚了。自己也是在婚礼上宣过誓的,也在誓词的间隙又在内心发了誓的,那,自己和张超遵守这个誓言了吗?白云的心思又开始天马行空了。

白云是张超苦苦追求了三年,才答应走入婚姻殿堂的。白云长得有些不着烟火气,性格也是不太讨喜的高冷。这不能怨白云,她从小到大的生活中没有爸爸的身影,妈妈像钢铁侠一个人挺起了一个家,人前总是微笑,夜深人静时不出声的流泪,让白云对世上的男人没了好感。

张超却长了一副弥勒佛样,喜庆得像邻居大哥哥。刚开始,他俩不被所有认识的人看好。但,张超不信这个邪,用全部火力攻城,结果很好地印证了“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句老话。他们俩刚开始的婚姻生活很像托尔斯泰说的,幸福的生活都一样。不太会食人间烟火的白云,渐渐开始洗手作羹汤,周末提条鱼看望公公婆婆……那段时间,张超更像弥勒佛了。

那不太幸福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结婚后第七年?女儿出生第二年?还是张超升任部门经理?白云记不清了。无论高兴还是伤心,日子都过得很快。感觉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白云跨过了四十五岁这个年轮,婚姻之路翻过了二十三年这个关口。时间飞逝的同时,有些东西好像不是越来越熟悉,反而变得有些陌生了,比如枕边人张超,比如刚过去的六月。

白云快速心算了一下,在昨天才转出巷口的六月里,她和张超坐在一块交流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十个小时。触目惊心的数字,触目惊心的事实。

过去的六月是这样的。白云感觉今年比往年尤为无聊,儿子上了大学,女儿上了高中,两人都住宿了,空气都被闲暇时的她盯出了洞洞。左思右想之后,在时光刚跨入六月大门的第一天,白云跟单位请了半个月的假,带着十年前准备考驾照未遂的照片,报了个驾校。

因为这烦死人了的疫情,好多大学春季没有开学,驾校的学员清一色的小青年,有些学员的年龄还没她年龄的二分之一,白云在其中是个特别鲜明的存在:年龄最大,记性最差,动手能力还不强。

教练苦思冥想了两天,给白云想出了一招,别人都是练半天,白云练全天。于是,白云的生活成了这样,早上五点半起床,赶驾校的早班车,跟上午的那波学员练车一上午,中午在驾校吃个饭,简单休息一下,下午又跟下午的另一波学员练车一下午,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当然,早餐和晚餐也在驾校解决。

早上白云走的时候,张超还在睡觉。晚上,练了一天车,累垮了的白云,回家洗洗就睡了,年龄不饶人呀。但比白云大四岁的张超夜生活精彩得堪比年轻人,回家时间大多超过夜里十二点,并且是酒味缠身,还美其名曰身不由己。白云自嘲,或许在张超心里,家不过是一个不用付费而安全的酒店。

十五天里,白云和张超想打个照面都很难,也许打过照面,那是在睡梦中的床上,没有留下记忆。

十五天过后,剩下的半个月里,张超早回家了两次。一次是洗衣服,两人没有交谈,另一次,白云在客厅看电视,张超在卧室打电话。后来,白云在卧室睡觉,张超在客厅玩手机,理由是,习惯了迟睡,这么早,睡不着。

经历着时没感觉啥,现在想一想,有些可怕,婚姻生活怎么就过成了这样?最熟悉的陌生人。是自己不够体贴吗?是李超变了吗?还是中年人的婚姻本该如此……

不久,白云找到了原因,是因为自己不够年轻,不够新,像岁月一样旧了。那是前天的晚上,白云拌着心思吃晚饭,不知不觉吃得有点多,饭后准备出去溜达一圈。刚走到邻居家门口,呆住了,张超坐在把小椅子上,跟邻居家小媳妇说得热火朝天,也可以说眉飞色舞,白云好久没在张超脸上看见这么鲜活的表情了。声音里还有着雄性在雌性面前的表现欲。

跟邻居小媳妇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嗯了一声张超,白云转身回了家,哪还有外出散步的心情?

洗漱,关大门,关房间门,关卧室门,家里所有的灯都熄灭,并且决定以后都不给晚归的张超留灯了。尽管如此,躺在床上的白云还是越想越气 ,跟我就没话说,跟别人的媳妇就说得热火朝天,什么意思啊?

一个小时后,张超回来了了。悉悉索索地上了床,趴在白云的脸上问:“生气啦?我跟刘燕(邻居小媳妇)说了说关于装大暖的事,咱们俩整天都不着家,这些信息闭塞着呢。”

“一个小时说一件事啊,你们俩是把那件事当国家大事来商量吗?是不是最少交流了五万字的心得。”

“看你,又来了。”

张超翻过身睡去了,白云向相反的方向转了个身,又是一个向背安眠的夜晚。可惜整个夜晚,白云睡不着,人们常说男人都喜新厌旧,升官发财后的第一件就想换老婆,莫非张超也有这个心思……谁还怕谁了?不行就离婚,彼此都可以换个新人,只是过往需要清算。

传言张超办公室的女助理跟张超走得有些近。虽然张超指天发誓绝没有做过对不起白云的一丝行为。这个传言却常常配合白云的心情让白云不舒服。

去年的情人节就被张超华丽丽地忘了。

今年的母亲祭日张超也缺席了,他可是在母亲遗像前表过态的。

……

“白姐,敬你一杯酒。”

白云撩起眼皮,两个新人已相依相携来到了。刘伟高大挺拔,脸色红润,初看有着兴奋的喜悦和得意,细看眉梢还是紧锁着。新娘呢,身材娇小,小鸟依人的站在旁边,微笑嫣然。好一对璧人。在璧人的身后是新娘父母担忧的面容和宾客半真半假的笑容。

他和她会幸福吗?这问题有点欠揍,但就是不受控制地跳了出了白云的脑袋。也许会,肯定比自己现在和张超的生活幸福。网上有人建议过,结婚证应该有期限,先签订十年,如果合适了,再续签,不合适了就此解约。白云突然觉得这个建议好极了。

当天夜里,白云做了梦,特别喜新厌旧的梦。她和张超解除了婚姻关系,跟另一个人走入了二婚的婚姻殿堂。

那个人的长相很好的诠释了白云曾经对另一半的想象,身高超过一米八,国字形脸,身材挺拔,没有一丝弯曲,最主要的是,职业是她最喜欢的律师……

那天醒来的白云特别讨厌按时响起的闹钟,摁掉闹钟后,一个人趴在床上回味了十五分钟。其中有五分钟,她细细畅想了一下,如果与张超离婚后,她会如何生活。

也许婚姻生活里,新人就是比旧人更让人着迷,女人也不例外。

惆怅中的白云在周一上班的路上碰到了已经二婚六年的同学小静。曾经的中文系一枝花,消瘦得脱了形,表情也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还没等白云张口,小静就开始倒苦水:“二婚这碗饭不好吃,还是第一碗饭吃着简单舒服,你和张超要好好的。”

“程成(小静的二婚老公)不好吗?”

“也不是不好,一言难尽。你看,我当时嫁过来时,没带我女儿,我女儿跟了前夫,程成带着他儿子,我们俩生了小女儿三三,如今,我们家有三个孩子。我前夫也结婚了,我女儿平时跟她爷爷奶奶一块生活,周末呢,我接过来尽尽当妈的责任,补充一些母爱。程成儿子呢,平时也跟爷爷奶奶生活,周末呢,也接过来享受享受父爱,再加上三三。一个周末下来,我感觉比上班累多了。”

听着都累,何况是经历着的人。白云上前抱了抱小静。

“累都是小事,还有许多不能说出口的小憋屈。我给我女儿买个玩具,一定得给程成的儿子买个,否则就是后妈偏心。可是呢?我现任婆婆公公可不这么做,买东西总是只给程成儿子和三三买,我女儿的总是会被不小心忘了。三个孩子一起玩,我女儿好几次眼睛是红的。说吧,不舒服,不说吧,更不舒服。唉——”

“只要你和程成好,不吵架比啥都强。”白云无力地安慰着。

“吵架吧,说起来也一言难尽。曾经吵起来是无所顾忌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什么话都敢说。说出来心里就舒服了,矛盾好像也解决了。现在呢?吵架前都需要先打草稿,再看对方的脸色,适可而止,难道我还能再一次离婚吗?吵过还不如不吵。唉——”

在小静絮絮叨叨近半小时的倒垃圾后,白云胡思乱想了一整天,如今她和张超婚姻这座城,守还是不守?

自从读了钱钟书的《围城》,白云和张超戏称他俩这座城坚固如城墙,不用守,它会一直牢牢地站在那。这是新婚第一年的蜜语。

婚姻就是守城,守城虽然不容易,只要用心,还是会很舒服的。换一座城,可否守得顺心,那就是未知数了。这是白云九十多岁的奶奶喜欢说的。

白云决定放弃守城的想法开始动摇。

当天夜里的一件小事,加强了白云守城的决心。入眠一直不容易的白云好不容易睡着了,耳边却有一只溜进来的蚊子,嗡嗡嗡的吵个不停,心烦意乱之下,她抬腿一脚踢醒张超。

张超迷迷糊糊地问:“咋啦?你哪儿不舒服?”

“有蚊子。”

张超打了个哈欠,爬起来拿个手电筒消灭蚊子去了。灯是千万不能开的,否则白云一夜都别想合眼了,这是从结婚那天就开始的习惯。

凌晨清醒了的白云,看着枕边神态放松,还在梦乡的张超,突然恶作剧地抽了被子。张超条件反射地摸到被子,先往白云身上一盖,才盖自己。白云眼睛湿润了。也许这就是婚姻。但是需要守候,需要建城两个旧人一起来守候!

近几年来,上班时间从不在家动烟火做早餐的白云,一大早新鲜地进了厨房。

看着餐桌上的粥、烙饼、煮鸡蛋和牛奶,张超目瞪口呆过后,上前用劲地抱了抱白云,说:

“今天真是幸福的一天,好像回到了刚结婚住小房子时。早饭你做,晚饭等我回来做。”

曾经的旧时光回来了。家还是那个家,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双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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