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六)

生命的游丝总是在晃悠悠地荡,它悬挂在那儿,壁虎尾巴似的顽强,令人心惊胆战。在她病着的那些日子,观众们说:好不了了,那样儿了,怎么会好——骨头断了——根本下不来床,不得躺着,一动不能动,就跟死水一样,过不了多大会儿就发酸、发臭,长虫了,然后就完了······就这样吧,熬着,熬到死吧——”

我家的猫喜欢闻我奶奶身上的味道,那也许是一种死皮的味道。她在床上安静下来时,它喜欢蹭她暗蓝色的衣襟,蹭她满头稀薄凌乱的银丝。当它感到舒服的时候,就“喵——喵——”地叫,仿佛正吸食大麻的死婴灵发出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阳光照耀下,那双棕褐色的眼珠保守地眯着,只肯露出一丝丝的地界来晒一晒。但更多的时候,它会在月光底下清冷地现出原形,向着那蓝丝绒似的天际,昂头踱着步,发出绵长而凄异的召唤。

她老是这样疑神疑鬼,持续不断的大声呻吟着“快来人啊——怎么还不来人——快点来——”我跑过去,把耳朵凑到她跟前。“地上那是什么东西,发光、发亮——看看——”

那只是一个塑料袋。

她老是这样。即使有人来看她,就站在床头,她也看不到他们,只是用颤抖的嗓音喊着“窗户下面站着两个人哩——他们说什么呢——筛儿,有两个人怎么一直站在那——你看看,俩人——”

来人没机会寒暄,悻悻地离开了。

所有有影子的东西都是罪恶的。我把它们清理干净,扔出去,大声说“走了——全都走了!”这才能使她感觉安全些。

她更加容易受惊,容易委屈,更加顽固,更加讨人嫌,更加无理取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怕死。这就是生命赐给人类最伟大、最合理的理由了。

如果一个老人家对她的儿孙慈祥地说“安心去吧,我们都好好的,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永远不要相信他们。这是一只奇怪的鬼,一只选择留在白天的鬼,它喜欢每一个只听到蝉声的日子,每一辆轿车甩在身后的黄尘,然后对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露出奇怪的微笑。真正的老头老太太呢,在暗地里把干涸的眼睛挤了又挤。他们需要你,就像你还未断奶的时候需要他们一样,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别人说,我离开那段时间,她会喊好多次我的名字,边喊边骂“筛儿!你要干嘛去啊——都走了,谁陪我玩,谁跟我说话——我摔到地上了——动也动不了,一直趴在那——你去哪了啊,你怎么还不回家——”

每次,刚回到熟悉的门窗下,一声声止不住的呻吟从窗棂中逸出。她蜷缩着那具枯骨和包在上面的一层枯朽暗淡的皮肉,那小脚——旧社会曾留给她的一丝痛苦的骄傲——覆满了灰黄色的厚茧。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指甲里面存满血和灰,狠狠地掐进老茧之中。

她总是愣愣地望着墙。

我拂了拂她的头发,她慢慢转过头来。谢天谢地,她还记得我。

“我还不如死了——老天爷,你让我受这罪干嘛——还不如给我一包药喝了——筛儿,你给我找一包药喝了吧——心净了——”她的声音是如此苍老。

可真是位能折腾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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