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猿”相亲记


A君今年32岁,在一家IT公司做程序员。这一天他忙完最后一行代码,打开日程表上看了看晚上的安排,是一场相亲。

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的第几次相亲了,到达约好的地方时,女孩早已坐在那里等他了。A君往女孩那瞄了一眼,女孩的长相尚未看清,就先闻到了一阵茉莉香水的味道。

茉莉。A君在心里给本次相亲的女孩取了个代号,这是他一贯的作法——用某个元素代指相亲对象。看着姑娘低头专心翻菜谱,A君想起了一些开在夏季里的小小的白色花朵。

那年暑假以前,A君从没注意过植物花草一类,什么植物的名字是什么,觉得那都是女生喜欢关注的事情。

只是有天黄昏时分,睡的迷迷糊糊起来后,顺手拿了本四级词汇,走到自家二层的小阳台上想背背单词。

时值阴天,铅云沉沉的快要压下来一样,A君在风里忽然闻到了一阵清香,他沿着香气看过去,看到隔壁阳台上一排白色珠花样的细密花朵。香气就是从那儿传过来的,幽幽的,像风雨来临前才送到的一封情书。

A君以前的爱好是足球和军事,从没发现过植物也能这般美丽。隔壁看来是搬来了新邻居,A君想,不然照以前放假回来时的情况,隔壁阳台上应该是成排的咸菜缸。

后来雨就噼里啪啦的下起来了,A君看到那些纯白的花朵随着雨点掉落下来,落在微暗的暮色里,花瓣和叶子铺满了阳台的外沿,茶叶一样的清香混合了雨水的味道,有一点清冷,更有一点雅致的清鲜。

他忽然很想知道,新邻居是什么样子。

凭着直觉,A君猜测应该是个年轻的单身女孩,她或许师专毕业,在附近的幼儿园当老师,要么是舞蹈学院的学生也好,一定有雪白的皮肤和苗条的腰肢,再不有可能是卫校的小护士,每天习惯性地把每个角落收拾的干干净净。总之这些花朵的主人一定是安静的,像此刻雨后的阳台一样,又像A君从小长大的这座小县城一样。那年A君20岁,大二。

眼前这场相亲中,茉莉小姐已经点好了菜,服务员正一道一道地将它们端上来。短暂的矜持后,茉莉先开口了,介绍一下你的情况吧,对方的问题目的明确。

A君回过神来,嗯,我的情况……他当然知道姑娘问的是什么意思:32岁,在一家外企,岗位是技术研发,年薪还可以,马马虎虎能养活自己,五年前贷款买的房,北四环边上,还没买车,觉得暂时用不上,不过我有驾照,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考虑。A君几乎是背诵一样介绍了自己的“硬件”,这已经是多次相亲的必经环节,双方都心照不宣。

茉莉听了A君的介绍,好像很有兴趣,拿吸管搅了搅饮料中的冰块,用一种似乎很关心的语气说道,北四环的房价现在挺高的,你买的早,那时候应该还好吧?A君立即明白了茉莉小姐的意图。

虽然所有的相亲几乎都如此,A君还是不能抑制对这种一见面就带点侵略攻势的反感,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自从自己在这个城市毕业工作以来,就仿佛进入了一种封闭管道一样的生活:每天早起、挤地铁、工作、加班、下班、再挤地铁、睡觉、再工作、再加班…周围所有人谈论的都是年薪、户口、房贷、车子…每一个相亲对象上来几句话就直奔主题:在哪工作、年薪多少、是否有房有车、是否每月要还贷……似乎生活只有这些事情。

A君没有直接回答茉莉小姐,而是提议:饮料太冷了,再来一点热饮吧,随后跟服务生要过茶水单,心不在焉地翻看。他怕这种话题一开头,立刻就把刚刚建立起的一点美好印象给弄没了。就像A君上周见过的雨伞小姐。

上周的雨伞小姐,让A君很有好感,现在的女孩普遍都用小巧方便的折叠伞,平时放在包里,很少有人手执一把直柄雨伞,可是雨伞小姐与他见面那天,却拿了一把直柄塑料雨伞,进门收好后,把伞斜靠在桌子旁,那把雨伞,让A君想起了一个人。

那次雨后的第二天,A君问了母亲,得知隔壁阳台上那些白色花朵,叫作重瓣茉莉。原来那就是茉莉,A君心里想。他觉得自己很喜欢这种散发着茶叶香气的小花,每天早晨和傍晚,都忍不住去阳台上看看它们。然而茉莉们寂寞地在阳台上呆了好几天,旧的花朵几乎已经全落了,新一茬的花苞又长出来了,A君才在又一个雨夜,看到有人打开了隔壁的大门。

彼时天已擦黑了,且一直滴滴答答下着小雨,微光中A君看到一个白裙的背影,右手推着单车,左手撑一把雨伞,进了院子,伞是直柄,绿色绸布的伞面。

第二天,A君很早来到了阳台,直柄雨伞的主人——他的新邻居已经背对着他的方向,开始打扫院子了。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身材明显不是学生或者少女瘦弱的轮廓,而是挺拨、丰满的妇人姿态:她的肩部和手臂都圆润而结实,背部和双腿挺直而匀称,臀部和胸部呈现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A君自己都觉得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因为对方不是一个想象中的少女而失落,相反,他觉得她很美,趁她侧过脸时,A君偷偷大胆地盯了一眼,虽然她眼部好像有一些细纹,但整张脸看起来很有光泽,他判断她的年龄在35岁左右。与其他这个年岁的妇女相比,她似乎有着明显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20岁的A君也说不上来。他没看到她的家里有流鼻涕的小孩,更没有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点根烟一抽就是半天的男人。

女人将院子打扫的整洁干净后,从屋里搬出一张藤桌,然后是一只竹凳、一套瓷具、一只碟子,碟子里是几块精致的点心,那点心不是A君家常吃的油糕或者酥饼,而是雪白的、看上去松软无比的蛋糕。

坐定后,A君看到女人打开一只纸包,纸包里是一小块褐色的东西,它被放在了一只带着碟托的瓷茶碗里,然后女人向里面注满了热水。

一瞬间香气就充满了整个院子,以及A君家的阳台,A君看到女人拿着一只小匙子在轻轻搅动,每搅动一下,好像香气就更浓一些,那天的阳光很好,A君偷偷趴在阳台的栏杆后边,闻着那杯子里的香气,和茉莉的香味,好像有点要醉了。

后来A君在大学里,知道了她那天的杯子里,是咖啡。

再后来,每天偷偷去阳台上看看她在做些什么,成了A君那个暑假的固定节目。

他看到过女人在清晨摘下大把的茉莉插在注了清水的玻璃瓶里,在下午用紫砂壶泡乌龙茶,在炎热的午后端出一碟镇了冰块的西瓜,以及坐在竹凳上专心地阅读一本名字叫做《乌发碧眼》或者《洛丽塔》的书。甚至还有几次,女人拿了单放机,在院子里放了一盘大概是苏格兰风笛演奏的带子。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始终都是衣裙穿的清洁整齐,头发梳的一丝不乱,挺拔着胸部和背部,浑身散发着一种A君形容不清的美,让A君觉得,隔壁是另一个世界,他不知怎么从心里冒出了一个词:雅致。

是的,A君认为那就是一种雅致的生活,那种生活他以前没有,也没见过,但好似内心早就向往了很多年。

雨伞小姐在坐定后,发现A君在看她的伞,于是她冲A君笑笑,解释道,今天没带伞,这是从7—11便利商店里借的,我平时都不用这种伞的。A君噢了一声,听见雨伞小姐继续说道,先自我介绍一下,北外英语系毕业,硕士,在学校附属的出版社工作,北京户口现在已经解决了,薪水也算稳定,如果买房的话,有公积金可以用来还贷,你呢?听介绍的同学说,你已经买房了?在哪里呀?

A君不动声色地将菜单递给雨伞小姐,说,先点菜吧,看看喜欢吃什么,边吃边聊。

雨伞小姐点菜时,A君忽然觉得自己和雨伞小姐们很悲哀,通过一些奇怪的途径,跟一些陌生的人见面,见面后赤裸裸的开始比较双方的软硬件设施,估算对方与自己的匹配度,在心里排出一个第几候选人的选项,然后回家与其他的选项作比较,看自己下一步要同谁约会,能让自己在寻找配偶这件事中利益最大化。

生活就这样,白天被工作和交通挤压成日复一日的机械重复,晚上被一场场的比较解构成规则简单、弃差选优的游戏。也许雨伞小姐和茉莉小姐们,也曾有着年少时期想象过的爱情生活,有着对恋爱对象气质方面的假想,有着一场夏季暮色里一场微雨的回忆,她们甚至可能与A君一样,看对方时都觉得对面的人怎么那么机械刻板,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可是他们又不得不重复这样的行为,因为无奈,因为急于求成,因为努力想找到适合自己的优秀的人,和能让人在这飞速的城市里不那么辛劳奔波的生活。A君想,他应该理解她们,也应该理解自己。

在等待对方点菜时,A君总会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那年隔壁的女人来餐厅吃饭,不知道她会点些什么菜。

川菜的油腻显然与女人格格不入,江浙菜显得有些小女生气,不能够上那样成熟丰韵的女人的气质,东北菜太粗犷,广东菜虽然清淡但又失之生猛。

A君觉得,如果女人跟他一起吃饭,他一定要替女人选择日式料理,经过多年的城市生活,他虽然没有什么把握,却已经对有些档次的生活有了一定的认识,只有生鱼片的冷艳,现磨芥末的精致,和精细手工制作的寿司,才配得上女人的雅致。

对的,是雅致,这么多年,A君一直在期待自己的生命中出现一个安静、雅致的女孩,与他一起在嘈杂混乱的北京,追求哪怕类似种一盆茉莉、泡一杯乌龙一样有一点点雅致的生活。

20岁的A君很快认为自己在那年的暑假爱上了隔壁的女人,与她的年龄无关,身材无关,眼角的细纹无关。他迷恋她整洁的院子,她使用的美丽的直柄雨伞,她在阳台上栽种的清香纯白的茉莉,她阅读的那些他不太懂的外国作家的书籍,她院子里传来的咖啡的香气,以及她所有所有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花草茶点时挺拔优雅的姿态。

A君每天的激动人心的时光,都从满怀着美妙的想象站在阳台开始,当她给植物浇水时,他觉得自己随着花草一起承受了她的温柔的照拂,他想象自己就是瓷器与碗碟,每天在她手中握着用于容纳各种香气四溢的饮品,他更是那些透明的脆脆的冰块,在她的小匙子下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还是那些她在看书时偶尔发出的不易被察觉的笑意或是几声轻微的哀叹,随着那些风笛的曲调飞舞在整个夏天的风里。

那个暑假无比地激动人心,A君感觉自己心里每天都奏鸣出光芒四射的乐章,他遇到了有生以来,对于异性的美好所体会出一切的一切。当假期要结束时,A君有一点惆怅,沉醉与迷恋的火焰在他20年来的内心里燃到了顶峰,现在即将落幕,像一场盛筵到了尾声。临行前一天,A君收拾好行李箱后最后一次来到阳台上,那天临近夏末,金黄的阳光和高蓝的天空下吹着清爽的风,纯白的茉莉随风摆动枝叶,花瓣在阳光下分外耀眼夺目,似一排闪光的珍珠。

女人依旧坐在一把藤椅上,专心的听着一支吱吱呀呀的曲子,风里传过来的曲调缠绵婉叹,A君听道唱词是“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昆曲《牡丹亭》中的一折,叫作《惊梦》,但满庭院的管笛之声,“似水流年、相看俨然”几句文诌诌的唱词,以及唱腔的一唱三叹,令A君如醉如痴。

那天,在阳台上站了好久,A君一直听到了“少不得楼上花枝照独眠”后方才回去。A君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在自己32岁之前,找到自己理想的姑娘,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

跟他预料的一样,隔壁的女人没多久,就从A君的世界里消失了。

寒假回来时,隔壁院子里有两个小孩在哇哇哭,阳台上晾的全是尿布。

A君朝那边看看,阳台上铁艺的栏杆还在,一阵风过来,他恍惚觉得茉莉还在,正在夏季雨后的风里散发出茶叶一样的清香,女人也还在,正准备搬出一套玻璃茶具,泡上一壶温热的冻顶乌龙,甚至她的杂志,她的书,她的风笛磁带都还在,它们旋转着飞起来,然后再落下,落到它们各自的位置,等待一个美丽的夏日,再绽成一院旖旎的风景。

服务生拿来POS机轻声问道,请问先生,刷卡还是现金?

A君回到眼前,他与茉莉小姐晚餐已经入了尾声,这次的相亲结果,跟雨伞小姐差不多,双方对彼此的条件都有了大概的了解,而后客客气气地结束相亲,A君送茉莉小姐回家。

回来的路上,他想茉莉小姐一定急于回去比较她与其他男生的各项条件,按照惯例,如果他排名靠前,那可能近期还会收到再次见面的邀请。

A君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他忽然发现今天是自己的32岁生日。随即想起20岁那年的目标,A君觉得,理想终究难变成现实,那时的爱慕,或许只是自己对生活的一种乞求和设想,爱情只要存在过就够了。明天要开始迎接自己的33岁了,猜个硬币吧,如果是正面,明晚就约茉莉小姐,如果是反面,就约雨伞小姐。

(完)

文=杲日昕(家庭煮妇一枚,开着最草莽的火锅店,无事时写点故事娱乐别人,娱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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