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三十)

我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荒芜,土地裸露着,烈日灼烧的痛感清晰地印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印在我的背上。

稀薄的绿地,孤独的木屋,只有奶奶一直守在这里。

我的根扎在土地里,我的血液流淌在土地里,可与其说我是回归,不如说是到访。

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藏在贫瘠的地下,这种深深的预感将我从城市里召唤回来。是的,高楼林立、车马喧嚣的繁华都市,我在那念大学。我正和伙伴们商量着周末要参加哪个社团的活动,是去摘草莓,还是学油画?我们挤在狭小的寝室里,憧憬着未来的广阔天地。我躺在床上,睡意袭人。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我醒来,我就站在这片荒芜之上,奶奶在屋里叮嘱我抓紧锄地,好种下今年的希望。忽然,眼前出现了一群小家伙,巴掌大小,我以为是刚出生的奶猫。可凑近了一看,却是小象。母象还没有一只半岁的小狗大,刚生产完,它就要带着孩子们经历一场迁徙。它的眼睛里似乎噙满了泪水,有什么呼之欲出。小象舔了舔我的手背,就跟着妈妈走了。它们要去哪里?

我又拿起了锄头,笨拙的学着记忆里父辈耕种的样子,锄头比相机重多了,我很快就累得瘫在地上。一阵阵风吹过,小小的青苔牢牢地抱着土地,世界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屋顶袅袅的炊烟。忽然,一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刀锋逼仄我的皮肤、我的脉搏,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别动,别出声,否则...呵。” 我止不住地颤抖,刀锋的冰冷迫使我冷静,我的声音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你是谁?” “告诉我那些象去了哪。”他挑衅地将刀刃划过我的脖子。“我能找到它们,它们只信任我,给我一点时间,我带你去找它们。” 谎话脱口而出,好像我就是为了找它们而回来的。“我怎么相信你?”

“这里荒芜一片,只有我一个人,我出不去,你找不到。你也没见过它们吧,只有我见过,它们已经变得很小很小,通体雪白,两只耳朵无力地耷拉着,眼眶里满是泪水......” “停。”他打断了我的话,“房子里还有人吧。”

他终于收回了刀,我小心翼翼地回头,只见他的头上长着一只角,我很快将眼神移向他身边的男孩,正常人。

男孩和我对视一眼,飞快地跑进屋子。奶奶出来了,她的腰上还系着围裙,布满皱纹的手上还粘着泥土。男孩竟很有礼貌,一路扶着她。日薄西山,霞光熹微,越衬得这片土地荒凉,而这土地上的生命也早已荒凉。

奶奶并没有惊讶于男人的怪诞,反而异常平静,她说:“如你所见,我们早被族人排挤在外,我们失去了族群的认可,失去了回归的能力。只能守着这片土地的边缘,守着日复一日虚妄的日升月落。我知道你在找它们,希望通过它们治好你的怪症,但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们了......”

奶奶让我们一齐进了屋,围坐在火盆旁,跳动的火舌映在奶奶的眼睛里,她开始讲述儿时的记忆,那些早已遥远的传说。

原来,我们都被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异化了,或者说,其实是我们将世界变得光怪陆离,连同我们自身。传说,我们的祖先降生比人类文明的诞生还早,族人世代守护着这片遥远的净地,远离先进的人类文明,与土地上的每一种生命同饮水、共呼吸。几十年前,这里草长莺飞,充满生机。族人中的女子,每到成年的时候,都会长出黑色的翅膀,自由地翱翔在这片蔚蓝的天空。而男人们会成为出色的建筑师,他们知道如何修葺坚不可摧的城墙,如何冶炼金石,如何抵御外侵。

而我们这一脉,从一百年前就搬出来了,远离族人,寻找向外的出路。我的父母成功出去了,他们在城市里打拼、生活,并且生下了我。我从小在城市里长大,我也从未听他们讲述过这片土地的故事,直到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们送给我一支精致的白羽翅膀,他们希望我在这座城市也能自由快乐地生活下去。

但是我回来了,他们没想到,奶奶也没想到。我想,基因里的烙印永远不会消失,是它将远行的人召唤回来。

其实我并不了解小象,也不了解这片土地。当晚,奶奶让我回到族人中去,说这样我就会找到小象,而她会继续留在这里。我茫然地踏上了寻找之路,长角的男人和男孩也跟着我。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