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临时指挥官

    陆羽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般,僵硬地躺在半尺厚的黄褐色泥粉中,这些黄粉是那十几枚一千多磅的深爆震撼弹炸出来的,震撼弹爆炸产生的压力先把原本坚硬的泥土碾成粉末结构,再将它们扬上十米高的天空,最后徐徐落下,一点一点地还给被削薄了一层的大地。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努力寻找自己的手臂,终于在肩膀下方传来了一点感觉,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举到眼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五个手指,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学生正利用着这天生的五个算筹在做一道简单的加减运算。

    “她帮助贫苦,她不负坚忍等待,她在最黑的夜里现出身影,指引我,扶持我,她名唤幸运女神,她永远与我同在……”

    “头!头!你在哪!”瓦西里无比焦急的嗓音冲入了他的耳帘,有点儿变调。

    陆羽勉强地举起那只手,无力地摆了摆,看到这边的下士一步三摆、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来两个人!头在这,他没事!”

    瓦西里大力地拍着他们指挥官的脸:“头你答应我一声,你没事对不对?”

    陆羽的眼睛半闭半开,嘴唇轻微地颤动着,“头你说什么?”下士俯下身,尽量把耳朵贴近:“我听不到!”

    “帮我转个身……在我后背……掐一下。”

    瓦西里嘟哝了两句,执行着这个奇怪的命令,“我掐了,头,是你叫我掐的啊!”

    一下,两下,然后他便看到这个他们一直景仰依赖着的指挥官脸上出现了一丝古怪的表情,有点像哭又有点像笑,这情景一下把下士的心给弄毛了。”

    “头……头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他正想着是不是应该再按照先前的命令多掐两下,却发现陆羽的手轻轻地摆了摆,然后在指挥官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勉强能算之为正常的笑容,下士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的女神,我赞美你,你永远与我同在。”

    他的指挥官已经自己轻轻地转了小半个身,他的眼中又恢复了那种神采,尽管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有气无力,但瓦西里和其它人的心已经安定了大半。

    “清点……人数,报告……损失……”

    这次轰炸的损失很快被统计了出来,武器弹药丢失了一半,主要的火力————重机炮也报销了,人员损失也不容客观,二人阵亡,都是被飞溅的石块击中了要害部位,带伤的几乎是全员,只是幸运女神关照他们,飞到他们身上的是不太坚硬的泥块而已,另外还有四人MIA(注1),说是MIA,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们就埋在那里,就在一分钟前的那条壕沟下。

    陆羽摆了摆手,示意着旁边看起来伤得最轻的两个士兵:

    “李,阿方索,布观察哨。”

    “其它人,”他勉力地直起身,一旁的瓦西里赶紧半跪下来扶了他一把:“去清理壕沟,看看有没有还活着的兄弟,除了重机炮炮弹外,收集起所有的弹药。”

    “唔……还有,”他看着瓦西里,又加了一句,“你去,把排长的遗体也挖出来,电子地图在他身上。”

    也许是同样受到了那十几枚大威力炸弹的震撼,近在几百米外的叛军阵地上竟然没有一丝立即发起进攻的迹象,TU-225“斑鸠”重型轰炸机沉重的发动机声仍在头顶上方的某处轰鸣着,越来越远,陆羽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幕,仿佛想透过云层,找出那三个长着翅膀,带着镰刀的死神。

    TU-225,携弹25吨,低空性能和高空性能一样良好的对地重型轰炸机,甚至能在1000米高度突破音障飞行,可尤为讽刺的是,TU-225是联盟的王牌技术兵种之一。

    为什么?为什么联盟的飞机会轰炸自己人?这他妈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现在的情况不容他骂娘,甚至不容他坐下来仔细研究一下这个大乌龙是怎么造成的,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当三架轰炸机返航之际,就是叛军发动新一轮攻击之时,或者不该叫攻击,应该叫占领才对。如果换成陆羽是对面的指挥官,他也不会相信经受过如此猛烈轰炸后的阵地上还能有什么象样的抵抗,我们终于要在这群狗娘养的面前撤退了,他恨恨地想着这点。

    如果没有这次轰炸……

    这次轰炸彻底剥掉了士兵们最后一点士气和战斗意志,陆羽很清楚这一点,这样的仗没办法打,而且联盟的支援从来没见影,所以现在他满脑子里考虑的,都只剩下了如何让这些疲惫的士兵平安撤离这个血肉战场,平安地带回家,以期择日再战。

    “头。”瓦西里有些颤抖的声音传来,他和三个士兵从原先那条被炸得完全分不出界沿的壕沟里爬了出来,四个人合力抬着那位前任排长的尸体,那具尸体的四肢诡异地展开了一个“水”字状,四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种说不出的恐惧。

    “排长的遗体……都是……软的……”瓦西里轻轻地放下自己手上托着的那部分身躯,他的话音里掺杂着不解与恐慌。

    “他处在爆炸点的中心地带,俯卧的身体反复承接了大部分从固态土地上传来的震荡波,破坏了身上所有的结构,他的骨头和内脏全碎了……”陆羽面无表情地缓缓叙述着,他的手穿过那具软绵绵的尸体,仔细而小心地摸索着这位前任排长的战术背囊,然后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灰色金属小盒,他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黯然。

    瓦西里嘴唇有点哆嗦,他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颤了两下,而在一旁,另一个士兵已经转头大吐起来。

    周围的士兵也听到了这儿的谈话,一想到如果刚才没有听指挥官的命令保持高姿态跳出壕沟,自己也将会成为趴在这儿的一具尸体,软绵绵的尸体,这些才刚算真正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士兵们都是脸色发白。

    陆羽没有责怪那个吐了一地的士兵,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电子地图,里边的色调灰蒙蒙的一片,显然是损伤了某个零件或功能,但至少还能使用,他松了一口气,联盟配备的东西总算质量过关。

    一个个分不清色彩的点在地图上跳动着,陆羽从微小的符号差异上仔细分辨着它们原来的颜色,他突然感到了手上这个小东西的沉重,虽然长久以来,他都是这个排里实际上真正的领袖和指挥者,但此刻,拿起这个小东西,他才感觉到了领导者这三个字的份量。

    就算是得知排长阵亡那一刻他都也没有这种沉重的感觉,那时他要做的只是维持上一级长官留下的命令,死守这条62号公路,公路通往这地区附近唯一的一个补给军港阿辽沙格勒,这也是叛军的必经之路,但现在叛军已经另辟蹊径绕到了他们后方————至少绕到了特拉维,因此他的任务也变了。

    他要把这些士兵们从这个已近完成的包围圈中带出去。

    从半米深的泥土下把尸体挖出来,又再次地放回那条几乎再次与地面平行的壕沟,草草地掩埋好所有的尸体后,所有人半蹲在他们的指挥官四周,不经意地围成了一个圆,圆的中心里,是那位用自己的经验,一直带领着他们,教导着他们,曾经无数次把他们从死神身边拉回来的军士长,所有人都不怀疑,在这个绝境中,他是这个队伍里唯一的希望所在。

    陆羽的眼神环顾四周,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

    “根据:战时条令第三则第六条,战属长官阵亡,由次高级军衔者担任单位指挥官,并承担对应责任……”

    “……因此此后直至部队重新整编,将由我,联盟欧陆A2战区胡狼师三零八团C连军士长,陆羽临时担任最高战斗指挥官职务……”

    “第一条命令,一分钟后,我们要沿着公路防线做最后一遍检查,收拢伤兵以及其余防线残存作战人员,合并整编并给予救治,我们不拉下任何一个兄弟!”

    陆羽抬起头,望着这黄昏将近入暮的天色,他看到沙丘的背面,天空被点燃了,夕阳在映尽天边最后一片红云之后,亦将沉沉睡去。

    “然后,我们撤退,择日再战。” 

注1:MIA——missing in action,作战中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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