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众生相:不同的是活法,相同的是迷惘

中年,社会的壮工,国家的筋骨。

法国作家拉罗什福科以其形象的譬喻,概括了中年人的社会角色。

2017年12月10号,中兴程序员欧某新在被领导谈话后,抛下家中妇孺弱小,义无反顾地从中兴高楼楼顶纵身跃下,当场毙命!

一时间,举世哗然,有关“中年危机”和“中年压力”的讨论汹涌全社会。

这之后,网络上开始流传一个段子,大意是这样:不要骂年轻人,因为他们会立即辞职;你尽可以大声斥骂那些中年人,尤其是那些有房有车有娃的中年人。

配图是一个中年女人,双手垂立在一个年轻的上级面前,恭敬而麻木地接受训斥。

作为社会的中坚力量,中年人承受着社会责任和家庭义务的双重挤压,那为尊严而努力挺直的脊梁,在坚持了数十年后,却轻易地被一根稻草压垮。

“看不起病,吵不起架,失不起业”的背后,无处不在地显示着“房贷,车贷,孩子”的身影,他们成了这个时代最弱势的群体,也成了单位里最好欺负,最容易挨骂的人。

一连串的“中年事件”刺激了广大中年人敏感的神经,他们纷纷“揭竿而起”,指责单位的无情,怒斥某些领导丧心病狂缺乏人性。

一个中年人愤怒地写道:有一天,你们这些趾高气扬的年轻人也会老,也会经历我们一样的遭遇和痛苦。

言外之意是掩盖不住的内心渴盼:请社会对中年人好一点吧!

然而,生活是无情的,中年危机作为时代背景下的现象最终还是需要仰赖于社会文明进步,这需要时间,更需要全体中年人抵住压力,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人到中年百事哀”,每个中年人的生活都是一笔苦累账,活在当下已经是他们对待刻薄的现实最大的容忍了。

“睁开眼是老人孩子,闭上眼是房子车子”。生活之路漫漫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在这个“猪狗不如”的年纪里,段子手们不忘发挥他们的冷幽默:“谈恋爱已老,谈死期还远”。“

”死不得,活着难”,成为打在这一群体身上闪亮的标签。


1,感觉自己活得不如太子酒店“小姐”

卢先生,43岁,本科学历,目前是广东东莞一家制造型上市公司人力资源总监,年薪约50万。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我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这么好的职业,不算差的收入,家里两个孩子,一儿一女,也算是家庭圆满。这就像我经常路过太子酒店时,常常有个荒诞的想法,就是曾经被在里面生龙活虎的类似于北京天上人间的美丽小姐们,如果太子酒店没遇上事儿,可能她们还会做得很开心吧?

服侍有钱男人是一回事,关键是每天见到的都是不同的有钱人,体验的是被有钱人捧上天的感觉。反正一年总会有几十上百万的收入,过程很刺激,就算是笼子里的金丝鸟,也比我们这些看似风光满面的正人君子强。

我一想到这点,心里就很难过,感觉自己活得不如小姐潇洒。这就像许多人羡慕我,感觉活得不如我一样,可是,我的这个职业也是每天踩着地雷,提心吊胆地过着,指不定哪天捅了篓子,砰一声就失业了。我的这个职业,就是给公司那些头头儿们背锅的,公司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能扯上人力资源,你还不能辩解,因为你是个人力资源总监,位置把你高高地摆着,就是让你有苦不能说。有苦可以抱怨,凭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

这个年龄了,下面一堆年轻人,看似毕恭毕敬,卢总长卢总短的,可是我知道,人人都盼着我触雷,赶紧“炸死我”,要不怎么上位?当初我自己不也这么过来的,总是相同的规律。

我在万科贷了一个三房,每月还8000多块,目前的收入保证还贷是没什么问题,可是剩下那么多年就不好说了。别看我收入还行,家里开支还是蛮高的,人上到一个层次,消费也跟着上了,这没什么好说的。就比如平常工作压力大,我总要报一些健身会所,旅游项目。身体不能垮,所以吃得很讲究。老婆没上班,喜欢健身,瑜伽,购物,人力资源总监的老婆么,明面上不能太难看,衣服美容品总是少不了,这也是一大笔开销,省不下来,你不可能要求老婆省吃俭用吧?

我一儿一女,这辈子也算值了。儿子读贵族学校,吃穿住用都不会委屈他,毕竟和他同龄同学校的都是公子哥儿,太寒酸说不过去。我女儿在公立小学,好处是那所小学的负责人是我大学校友,很多事情上可以帮衬我,对孩子学习和成长上少费点心。两个孩子的费用全算上,一年怎么着也去掉20好几万,这还没说孩子平常遇上生病什么的。

总之总是感觉呢,活得不如太子酒店的小姐。有时候寻思,下辈子,做个小姐也好过现在吧?谁知道呢,哈哈,当我开玩笑吧!


2,有时候梦里觉得自己漂浮在船上,醒来才知道在海底,不知道哪里是岸,该怎么上岸

凌先生,45岁,高中学历,自己创业在东莞横沥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超市,收入不稳定。

去年经历了一件对我打击特大的事情,就是我的父亲去世了。

有句话怎么说的?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走人生只剩归途,我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了。就是忽然之间,觉得天崩地裂,以后没有人可以照顾我了,心里一直还充实的那块地方,一下子就空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风筝断了线,靠着风在飘了。以后的一切,只能靠命。

我之前是做销售的,卖过很多东西,日用品,快消品,五金交电,电器,杂七杂八什么都卖过,也就维持个生存。

40岁的时候,一个同事被公司开除了,这个人脑子活,也不上班了,自己整了个超市,因为缺钱投资,和我关系也不赖,就把我叫上了。我当时就一直在寻思自己做点什么小生意,打工真的不行,虽然每个月有一两万块,可是生活开销在哪里呢,孩子大了,都是钱。老婆身体不好,前两年诊断出子宫方面的问题,幸好是早期,去中山肿瘤医院,花了不少钱。所以,他一叫上我,我很快就答应了。我觉得开个超市呢,现在人们消费力强,这些东西又是常用的,不说挣大钱,起码准亏不了。另外我有个私心,就是我老婆不能上班,也可以在超市做点事情,像收银,理货什么的。

我入股了20万,我们找了个还行的地方租了门面,办证,装修,进货,都是那个同事在搞,他也确实是个能人。超市搞好后,他提议做个活动,热热场子,增添喜气,所有的货物打折扣,用这个办法吸引办理会员卡,我觉得办法不错。可是活动宣传的炮火,横幅,赠品,都要花钱,这个钱得我掏,我也同意了。

结果,当天在这一番预热之下,许多人就过来了,人山人海都不为过,一波又一波。可是大部分都是些不上班的老头老太太们,年轻人还是少。这些老年人们就一个特点,省,抠,占便宜,爱还价。本来我们事先想的是呢,一些主要商品优惠幅度少点,次要商品优惠幅度大点,以次要带动主要来销售,比如你买个锅碗瓢盘,总要添个炊具电器之类吧?可是这些老年人真是气死人,他们专挑优惠幅度大的买,而且这个要还价,那个要少点钱,几分几角的计较。到收银的时候,许多人直接几毛钱就不给了,拿了东西就跑。你要是和他们理论,那么多人,嚷嚷的,根本没有功夫!

自然,原先想的发展会员卡的计划全落空了,这些人根本就不想办理会员卡。那个月算下来,去掉我投入的宣传费用,净亏损5万块,我的妈呀!我和老婆都投入到这上面,我的小孩没事也叫过来帮忙,忙了一个月一分钱没挣,算上他们的劳力,亏损还要大!

心里有点慌,本来也是有点想打退堂鼓,结果我那个同事在外面赌博亏了几万,他自己干脆藏了起来,追债的跑到超市要债,我和同事联系上了,他告诉我,我帮忙出这个钱,超市给我了,他也不开了。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办法,我又替他出了赌债。这下,我差不多被掏空了一辈子的积蓄。我只能咬着牙接着做。

后面就是有时候挣到一些钱,有时候又会亏掉,总算能够维持。这两年,周边连锁超市越开越多,我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发大财是指望不上了,就盼着有个退路,让我一家老小有个活路。

有时候梦里觉得自己漂浮在船上,醒来才知道在海底,不知道哪里是岸,该怎么上岸。


3,人生就像是一场戏,中年人就像是一条狗

吴先生,39岁,大专学历,高级电工,珠三角打工多年。

我去年离婚了,老婆主动提出来的,一个孩子跟着她了,她要了8万块现金,一辆二手破车留给了我。这已经是我现在所有的财产了,你可能觉得我很失败,我承认,她要离婚就是因为我窝囊,搞不来钱,我不怪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的收入最高的时候才拿到7500块月薪,那是我35岁的时候,在一家外资企业,可惜工厂经济不景气,工资越来越发不上,要不然,我宁愿一辈子待在那里。

出来后,我在很多小厂都做过,收入多在6000块以下,有的还不包吃住,工作也辛苦。像我们这样的人,看起来有点技术,其实没什么用,我也想过开一家修理店,可是命运很无情,因为钱挣得不多,基本都用在生活和孩子的学费上了,等到活到这一把年纪想自己做点事情的时候,才发现我活着就是悲哀,什么也做不了。

以后的人生只会越来越难,年龄大了,找工作太难了。好几次打电话给工厂人事,人家直接说我太老了,要招35岁以下的。有几次面试得好好的,结果还是因为年龄的问题把我刷掉了。

我能怎么办?继续打工,直到打不动了,那时候再说。我也知道人应该想得远点,可是我现在只想让自己活着,先活着再说其他。我有时候很悲观地想,哪天自己得了绝症,像肝癌肺癌什么的,我就出门四处旅游,让这一生有个自由的时候,死了,悄无声息,干干净净,挺好。

人生就像是一场戏,中年人就像是一条狗,这是总结我自己的,您别笑。


4,去他妈的未来,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赵先生,47岁,初中学历,普通打工者,珠三角长三角务工多年。

别跟我说未来,你知道吗?那是对我的不尊重。

像我这样没文化没学历没技术的三无男人,只能活在现世里,没有未来。

这一把年纪了,想想也是可悲。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工作,大多都是力气活,但是时代变化快,卖力气的找不到工作了,关键是年龄大了,身体也不行了。

我有3个孩子,结过2次婚,第一次是我的错,我偷人。这一次是她的错,她和前夫纠缠不断,经常趁着我不在家,在我家里公开鬼混。

我一点儿都无所谓,本来就没有感情,凑合着过过日子,人生不能当真,都是假的。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的孩子,前妻带走了一个,留一个给我,第二个老婆生了一个。带走的孩子我放心,前妻是个好人,会待他很好,我希望他能健康成长成才,好好报答他的母亲,这就够了。我担忧的是留给我的那个孩子,他性格懦弱,像我前妻,我在的时候第二个老婆对他已经是没有好脸色,我在外面,天知道会怎么样?想到这些我就心里被猫抓了一样难受。可是我又不能不出门打工啊,我要挣钱寄给那个女人,希望她看在钱的份上,对我的那个孩子好一点。

上次我儿子主动打我电话,他开口叫我爸爸的时候,我忽然哭了,我知道他日子不好过,学校要学费,他要生活费,可是他不知道我失业了三个月了。我要尽快找到事情做,哪怕一个月只有2000块,也要让我的孩子好过点,孩子是无辜的。

去她妈的未来,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5,等着退休,也等着平庸地死去

江先生,50岁,函授本科学历,湖北乡村小学老师,一生从教。

我们那个年代的老师都有很强的使命感,觉得教育真的是一件光荣的事业,虽然其实很平庸。

社会在变,人心也在变,我现在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再也看不到有人对我微笑点头,叫我一声江老师了。从他们的眼神中,我知道所谓教育事业伟大只是我们这些臭老九的自我麻醉,他们是觉得我这样的男人一辈子白活了,是个废物。

奇怪吧?尊师重教看来要和钱扯到一起,老师有钱了,才能说有一份事业。我现在的工资是不到5000块,在乡村能勉强糊口,我这一生没经过大风大浪,平平庸庸的一生。

我这个年纪,还有一份收入,社会还不嫌弃我,冲着这点,我也无怨无悔。只是我的孩子比较受苦,他自小到大我都没有照顾上他,现在读大学了,我也就能帮忙付个学费,想要买个电脑或相机什么的,我都无力去帮他,一个教师,清苦到连孩子也照顾不好,这点让我内疚。

过年孩子回来了,看见他还穿着我之前穿过的大衣,鼻子有点酸,我现在想给村里人卖点对联,挣点零花钱,给孩子买件像样的衣服,也好谈个恋爱啊。

我这辈子,说桃李满天下,也算吧,学生中也有出人头地的,但是没有一个学生会来看我,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现在的日子,算是苦,但好在有一份收入,多少能管点事情,还能活。如果下辈子换个活法,我不会再做教师,我想挣很多钱,不想那么平庸地过一生。

我现在就想等着退休,也等着平庸地死去。


后记:瑞典作家斯特林堡在《女仆的儿子》中写道:幼年时期是相信,中年时期是怀疑,成年时期是或者应该是认识。

以上的五个中年朋友们代表了这个社会中的不同角落里的不同职业的人,他们的经历也正是这个时代下许多中年朋友们人生的缩影。

从他们的描述中,我们感受到他们在接受着生命的洗礼,他们有不同的活法,却也有着共同的迷惘,那种对前途,对未来的迷茫。

可喜的是,在沉浮的命运中,我看到了他们对生命不放弃的精神,也感受到了他们在情感层面获得了新的升华,那就是:生而为人,生而为夫,生而为父的责任。

亲情和孩子唤醒了他们心底最深沉的人类情感:爱。

因为还有爱,所以坚持;因为还有责任,所以继续前行。

从那一刻起,中年人就成了一部比百科全书还要博大精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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