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 二

 战争已经结束了。
 起先,那些人自死寂中现身,如同山火,自茫茫山野中不知何处燃起,一路沿向着东方下沉的山风烧来。他们在数不清的小路上如同细微的水脉一般合流,踏着大山的血管一路滚滚向前,最后一口气倾泻蔓延到鹤城平原上。在这里,三面环抱的群山高高耸立,如同巍峨的巨人,凛然注视着脚下渐渐伸展开的平原,看着渺小的人们建造的一条条小路逐渐汇聚,最后形成一条大路贯穿远方那座黑色的铁城。
 这就是鹤城。
 战争的火焰自千山之山燃起,沿着鹤城平原一路烧至黑岩磊造的城下,裹挟着山人特有的那种凶戾狠狠撞击在这座城市那铁铸的大门上,反复如此,直到消逝,残存的火苗喘息于黑岩的缝隙之间。
 是的,的确如此。他们势如烈火——如火一般起于微末之处,如火一般蚕食山野,如火一般蔓延扩散,如火一般燃烧,如火一般熄灭。
 他们就是山人。

 “单看这东西,你很难想象他们是千山之山里的野人。”少年捏了一块褐色的石块放在手里慢慢碾碎,低下头用鼻子去闻那种特别的火药味:“这东西里面有很浓烈的元素,哪怕到了现在也还能闻到味道。”
 “我只听黑袍子的人说那里面有火元素,那东西燃烧的时候就好像煤,只不过不会熄灭。”
 “他们是叫做火。”少年点点头:“他们管这些东西叫火,其他的一些叫水,地,风,都是些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说法。石头就是石头,元素就是元素,怎么会成了火?”
 “在我看来那些东西足够称得上火了。”
 “是‘疾’。”少年把玩够了,把手指间的碎石慢慢地捻成细粉,撒在地上:“本质派的教导是要看清元素的本质。这些元素的力量不是变成火,而是催动本就存在的东西。这些石头本来就会燃烧,但是在‘疾’的作用下他们燃烧得会更剧烈。”
 “我不知道这之间有什么不得了的区别,但我知道山人擅长这些东西。”士兵看着他的手:“他们看上去只是凶狠一点的野人,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盔甲,没有一把好刀。但是他们中有些人,摆弄这些玩意儿的手艺就和那些黑袍子一样好。”
 “这一点我也不明白。”少年掏出一个小本子,用上面别着的一小段黑色的碳棒开始写字:“山人只是成聚落的打猎民族,但他们所掌握的技术似乎远远不止于此。当我们学会想他们这样策动元素的技巧的时候,第一座法师塔已经建起来了。”
 “山人的技术不是他们自己的。”士兵摇摇头:“他们的技术源于千山之山的对面。”
 “对面?”少年有些疑惑:“有人到过?”
 士兵摇摇头。
 “那你怎么会知道?”
 “不是所有山人都只知道挥舞战斧和张弓射箭。”士兵说:“过去那些绕开鹤城进到乌陵去的山人,大部分死了,少部分活了下来。活下来的如果没成为山贼流寇,就可能在哪里安营扎寨,或者混进村子。在乌陵这是很普通的事,不管哪里都总会有些山人的后代和我们混居,他们的木匠活儿都还不坏。”
 “这些在我们的档案里都没有记录。”少年皱了下眉头:“我以为山人冲击过鹤城,大部分被杀光,剩下的不是返回山里,就是自生自灭了。”
 “鹤城只是一座城,挡得下冲过来的,拦不住偷偷摸摸绕着走的。”
 “所以乌陵有很多山人居民?”
 “不少。”士兵点点头:“我们知道的事,很多就是从这些山人的嘴里听过来。”
 “千山之山对面的事?”
 “在那边还有别的人。下山的部落有时是在这附近发展壮大,有时是被那边的人追赶流窜,一路到了这里也无处落脚,最后不得以走投无路冲下山。那些只求生存,偷偷占些地方苟延残喘的往往就是这些人。”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山人逐渐就从那边的人手里间接得到了技术。”少年点点头:“这样也可以解释。”
 “有些东西是这样,比如这些褐火。”士兵捡起一小块碎边拿在眼前晃悠:“但是武器工具的打造,语言和图画,很多事都是他们自己的传承。千山之山横亘南北,谁也没有去到过尽头,这里面藏了太多秘密。”
 “至少我从你这里得知了两件事。”少年站起身来,把本子收回腰间:“乌陵有山人居住,千山之山对面有人。说实话有点意外,从前你不对这些感兴趣的,这几年间你也许变了不少。”
 “在鹤城,人只要不死,就能学到很多。”
 “人只要还在学习,就没那么容易死。”
 “听着像是你父亲会说的话。”士兵也站了起来,他虽然瘦削,身形比少年要高大不少,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住了对方:“你和他越来越像了。”
 少年仰头望着他的眼睛,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话还没有到嘴边,就又做罢了,于是那些话语像是永恒坠落的岩石一般从喉咙滚回到心头。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再次开口:
 “我该走了。但回去之前我还会再来。”
 “要在附近的城市调查?要我给你一块副令吗。”
 “不必了,我拿了父亲的副令。”少年摇摇头。
 “剑呢?我可以去军械库挑把长剑给你。”
 “我有带我自己的剑,军队里制式的剑我用不惯。”少年摇了摇头:“我这次来鹤城只是来看看你。”
 “那你自己在外面要小心。这一次来的山人虽然已经被打散了,但是散兵游勇不在少数。睡觉时候剑不要离身,多留意周围。”
 “我知道了。”少年点点头:“我要走了。哥。”
 士兵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兄弟之间的无言沉默中,少年转身离开了。士兵站在高墙上,慢慢地看着他的弟弟在逐渐深邃的夜色中走下了黑色岩石堆砌的台阶,走过了磊着木材和麻袋的空地,走过了几排点燃了火把的营房,走进了远处长路上的阴影里,然后那小小的身影就慢慢消失在了夜幕的尽头。
 他转过身,在火把下搓了搓泛白的双手。
 这会是个很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