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知味

老爸离开已经五载,周年祭的时候去看过,引进墓园的小路两边的杂木被清理了,绿树丰盈,松柏苍翠,就连路似乎也开阔许多。花草树木的味道清淡,正对的那个水池都养上了睡莲。有鸟鸣啾啾,清净又不至于寂寥,甚好。时间无往不利,悲伤总会渐渐消散,而怀念却丝丝密密,与回忆、与生活交织融合。似曾相识的场景,熟悉的味道,不经意间泛起的点滴,可能来自一只卤鸡爪的香糯咸鲜,一块鹅儿烧腊的多汁馥郁,或者是牛油火锅蒸腾的热气……民以食为天,食以味为先。人们的一日三餐可以说是每日最平常,也最有仪式感的事。老爸有句话是常常挂在嘴边的:“甜、酸、苦、辣、咸,尝过就知人生五味。”幼时不懂,少时痴愚,而今人到中年方才渐渐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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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应该是记忆中最早接受的味道。糖果、蜂蜜、果汁、甜汤……这些甜来得简单,丝毫不费力气。唯独获取新鲜甘蔗的甜,需得唇齿发力,撕扯咀嚼吸纳,咔嚓有声,比之其他的甜多一分快意。可惜嘴笨了些,幼时的我往往一截甘蔗没啃两口,就已经被甘蔗的粗纤维割伤了口舌,结果无一例外是嚎啕,寻爸妈哭诉……所以在一段时间里,对于甘蔗是又馋又忌惮的。

老爸中年得女,虽是个粗豪汉子,对唯一的宝贝女儿却十足的耐烦体贴。变戏法似的,对甘蔗进行了化整为零的处理,削皮、剁成麻将似的小方块,刚好可以抓着入口,至此我总算不用挂彩就可以享受甘蔗的甘甜。这个习惯老爸一直保持着,不厌其烦,即使是我长大成人之后,有甘蔗的季节,而我恰好又回到家,茶几上都会有满满的一盅甘蔗块,甘冽清甜,与幸福的味道相通。

前些时候看到网上有帖子在统计人们觉得幸福的画面,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若干年前的一个雨天,窗外雨丝交织,屋里温暖静谧,厨房的热气弥漫着鸡汤的味道,母亲在织毛衣,我坐在地毯上维修家里的电话座机,而老爸在沙发边削着甘蔗,那只旧搪瓷盅盅里白生生的小块在慢慢堆积成冒尖尖的小山。那是一个大写的“甜”字,刻骨铭心,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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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的味觉最早来自于酸梅汤、山楂饼,但印象中深刻的是夏天的凉番茄。幼时的味觉单一,并不能接受番茄的酸味,于是挑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每每菜肴里有了番茄,无论是做菜还是打汤,那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直到老爸那道凉番茄的出现。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那个六一儿童节前一周,班上排节目,一群女孩子跳呼啦圈健康舞。起初是我跳C位,也就是前排居中的位置,后来被老师调到后排去了,理由是个儿矮了些,不太合适。其实这样的安排也算合情合理的,因为入学早,同班的同学基本上都大我两岁,站前排身形挺拔些,节目出来的效果自然好些。可惜那个年纪的小女孩哪里想得到那些,只是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又是委屈,又是嫉妒。老爸听我喋喋不休的抱怨了一阵,问我为什么想站前排中央。我说明明我跳得很好的,我想被看见,谁不想漂漂亮亮地在前台表演呢?站后排只能举着那只呼啦圈,傻乎乎的晃悠,当人肉背景板。说着套上家里一大一小两只呼啦圈,在客厅里跳了几步,然后一起环在腰间转了起来,两只圈贴身旋转,飒飒有声,不无炫技的成分。

母亲看我跳完笑笑安慰我,说没有人可以一直是所有人的中心,一直被看见,这次不行,可以争取下一次,然后就让洗手开饭。晚餐有番茄汤,但是才刚平复的我一尝到酸味,又把心里那点酸意勾出来了,说不吃了,番茄酸得很讨厌,就跟我这会儿的心情一样。

老爸见状起身去厨房鼓捣了一阵,红彤彤的番茄洗净烫去外面的薄皮,然后切成片,盛在碟子里,均匀的撒上一层绵白糖,红得娇艳,白得通透。看到老爸从厨房端出来的凉番茄,我颇为意外。甜调和了酸,酸甜的汁水浸透了番茄片,清凉消暑,入口生津,结果那一盘“好讨厌”的番茄被我消灭了一大半。老爸说番茄虽然酸,但是想想办法还是可以可口起来,就好像你站后排,虽然不起眼,可你也可以想想办法让表演精彩起来,刚刚你转两只呼啦圈转得挺好的,若是你可以表现得更精彩一些,也不用等下次再争取,可以把握这次的机会,去老师面前毛遂自荐的。

我心中豁然开朗,饭后去找家属院里的孩子借了十个呼啦圈,在院子里练了几个小时,第二天排练的时候,鼓起勇气向老师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并得到了认可。于是在演出那天,节目尾声的时候,一直在后排的我,终于站在舞台的中央,同时旋动了十几个呼啦圈,搏得雷鸣般的掌声。从平复酸楚妒忌,到想办法努力争取,这是老爸一盘凉番茄给我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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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的食材不多,其中苦瓜算是其中最常见的一味,细细长长,青青绿绿,布满丘壑。它不像咖啡,虽然苦,但有香气撩人;也不似巧克力,苦中有丝滑香浓;更不似胡柚、槾橘等水果,清爽多汁,甜中一抹淡淡的苦,苦得清口,让人回味。苦瓜的苦,苦得纯粹,也苦得张扬,让人退避三舍。然而避是避不掉的,苦瓜在母亲的餐牌上有不可撼动的地位,为了它清热解毒、养血滋肝、养颜嫩肤的功效,在酷夏的饭桌上总有那绿瓦瓦的身影。

老爸看到我的排斥,总像说故事一样说起苦瓜“君子菜”之名的典故:用苦瓜炒菜,不会把苦味传给其它菜,苦瓜只苦自己,不苦别人,有君子之德。幼时并不理解,只是因循着本能的好恶,敬而远之,即使迫于母亲之威,也是皱着眉,以忍受的心态咽下去。

直到有一天,老爸买回了几只不大一样的金黄色的胖苦瓜,掰开之后,里面是红艳润泽的籽,就像是红色的葡萄粒。在老爸的鼓励下掏了一粒尝一尝,居然甜得入心。老爸告诉我这是癞葡萄,也是苦瓜的一种,在它没有成熟的时候,也是苦的,但当它随着时间慢慢成熟之后,苦就变成了甜。就像人一辈子,总会遇到苦的时候,只要足够坚强捱了过去,就会好起来,甜起来。

这些隐于家常之中的人生道理,那个时候也只是听进去,而无法消化。直到十岁那年,老爸的厂毁于意外的大火,面临着随之而来的巨债和数十个眼巴巴等着工资养家、糊口、过年的工人,老爸的抉择是处理了厂子,套现的钱先给工人们发了遣散费,然后背着债,抵押房产,再次转向下海异地经商……爸妈用十年的辛劳苦楚,终于甩掉巨债,重新挣下一份家业。担当和坚韧,一如当初老爸说过关于苦的那些典故,是给我上的最长,也最深刻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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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味是生于巴渝之地的人,最为熟悉的家乡味,以前常跟外地的朋友吹嘘自己无辣不欢,血管里流淌着辣椒油云云。无论是川菜、渝菜、火锅、干锅、烧烤,都绕不过去这个辣,与之殊途同归的还有酒精的灼喉。但严格来说,辣其实不是味道,而是一种热与痛的刺激感。它是幼时偷偷用筷子头沾老爸斟满的酒杯时尝到的炙热;也是少年时和母亲一起撺掇着老爸下厨显身手,锅碗瓢盆交响乐中飘来的麻辣辛香;更是生活之中,面临挫折和打击最直观的疼痛。

大学最后的一个学期是实习期,当时我在一家做大型工装的建筑装饰公司实习。当时学生气重,做事不懂变通,实习期过后没能留下,这件事令我耳热面臊,异常失落,一下子颠覆了以往优等生的自我认知,就连信心也颇受打击。回到家后,老爸专门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说是庆祝第一次社会试航结束,预祝下一份新工作入职。我原本低落的情绪消散于惊讶之中,然后听到老爸说起他初入社会时候遇到的挫折和落败,说起每一个新人需要为适应社会所做的努力和尝试。他还破天荒的准许我喝酒,一小杯白酒下去,喉咙的灼烧感乍起,但很快辣平复了,回甘香醇的后味出来了。他说一时的挫折就像这酒的辣,不算什么,迎难而上克服过去,就是康庄大道。在外面不用畏首畏尾,好好努力,放胆去做,就算多不如意,还有爸妈做你的后盾……

那天老爸说了很多话,现在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不过辣的滋味,我记住了。那些辣只是考验,于人生中比比皆是,不足为惧。不经事,怎么可以使得自我成长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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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味来自盐这世上最古老的调味品,然而却也是五味之中最返璞归真,又最耐人寻味的一味。能入馔的菜,可以什么调料都不放,唯独少不得盐的咸味。它可以很厚重,聚合于辛劳的汗水、牵动感情的泪水;也可以很浅淡,清粥、小菜、素汤、素面,只需星星点点,就带人间烟火气。在我的印象中,关于咸的味道记忆很多,但此时此刻浮上心头的却是一大簸箕刚出锅,热气蒸腾,普洱茶色的卤凤爪。桂皮、八角、茴香等香料是诱惑嗅觉的,而真正纠缠于味蕾的是凤爪恰到好处的咸鲜,多一分齁了,少一分则淡而无味。

脑海里有一段泛黄的记忆,母亲为了锻炼我的自立能力,对刚上二年级的我说,你长大了,上学应该自己去,不用爸妈送了。我说好,然后就背着小书包没心没肺的出门了。从家去学校约莫半小时的路程,途径一个很大的菜市场,还要过一座长长的石桥。我蹦蹦跳跳的路过市场,看了一会儿杀猪,又在卤菜摊子前站着看了好一会刚出锅的鸡爪子;路过河边,又看了一会儿铁炮罐子爆米花……游荡到了学校门口,下意识的猛一回头,发现电线杆子长了个圆肚子。电线杆子太瘦,而老爸的啤酒肚胖得鲜明出众,辨识度极高。那天我没有当场揭穿老爸,但内心多了几分笃定。中午回家吃饭,饭桌上多了一盘热气腾腾的卤凤爪,和外面的不大一样,指甲是剪掉的,软糯入味,一抿就脱骨,咸鲜馥郁。若是外面卤菜店买的,通常爸妈是不让多吃的,因为味太咸,不过这次却没有这个禁忌,反而一个接一个的给我夹,说是自家卤的,盐下得刚刚好,可以多吃些,就当奖励我今天自己去学校。我笑着说并没有,到学校才发现老爸一直躲在后面跟着呢。老爸楞了一会儿,总算接受了被我发现的现实,然后打了个哈哈,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爸爸看着你自己安安全全的到达学校,这表示你有这个胆量,也能自己做到。你没有胆小得不敢自己出门,也没有仗着胆子大,到处乱跑开小差,更没有迷路或迟到,任务完成得刚刚好。这世上的事,就跟这鸡爪子里落的盐一样,咸淡合适,刚刚好才好,能把握这个分寸,就该奖励。爸爸看到你在菜市场看了那么久的卤鸡爪,就买了生鸡爪回来让妈妈做给你吃了……

那天的卤鸡爪是认可,也成了这么多年来我的心头好。无独有偶,在记忆中还有一次关于卤鸡爪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是几年前和老爸最后一次手挽着手在街上散步时的旧事。那个时候的老爸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高大健壮的汉子,而是病体沉疴,瘦骨嶙峋的佝偻老人,就连散步也不得不走走停停。我刚届而立之年,个头已经和他一样高了。在街角有一家卤菜坊刚端出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卤味,尤其是那一大簸箕刚倒出来,颜色红浓,软糯得犹自微颤的卤鸡爪无比诱惑。我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老爸居然一下子留意到了,颤颤巍巍的掏钱包说要给我买,就好像我还是那个几岁大的时候,站在卤菜摊前眼馋的小女孩。当时心里像被重重地揉了一下,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只是很快抹了,没让老爸看见。

老爸尝了一个,就没有再吃了,只说淡了,盐下得不够,还是回去吃你妈做的味道好些。我也尝了一个,却觉着咸了,一是店家的确下重了盐,二是合着泪下去,也就更咸了。一向是老饕,且总能拿食物味道说出道理的老爸,已经尝不出食物的味道,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可以回避,无法再自欺欺人……



时间最残忍的就是会带走人们所珍视的人和事,无论是否接受,都无法反抗。但是也有时间无法带走的,那就是回忆里的味道。它们就像是一个个鲜明的坐标,标注在人生的航图之上,每每触及,就会将记忆中的点滴瞬间拉回,那些思念的人,那些关怀和爱,也会随着感知的味道霎时间活色生香,带着旧时的温度,温暖心田,并随着人生的感悟,思及、念及,愈知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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