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16| 君子于役,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小楷:至简从心

【诗经·王风·君子于役】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

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简释】

1、君子:妻对夫的称谓。于:往。役:指遣戍远地。

2、曷至哉:言何时归来。

3、埘(时shí):凿墙做成的鸡窠叫做“埘”。

4、有:读为“又”。佸(活huó):相会。

5、桀(杰jié):“榤”的省借,鸡栖息的横木。

6、括:与“佸”字变义同。牛羊下来而群聚一处叫做“下括”。

7、苟:且。


1.

特别喜欢一首小诗:“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经常在儿童启蒙诗歌读本里看到这首诗,题目为《蒙学诗》,其实这首诗是宋朝理学家邵雍所写,又名为《山村咏怀》。

这首诗把“一”到“十”的数字巧妙地嵌入诗中,描绘了一幅静美如画的山村风景,朴素淡雅,清新自然,又韵味悠长。曾入选人教版小学语文第一册教材。

这首小诗我认为是田园诗。这样恬淡疏朴的诗作怎能不提东晋陶渊明,文学史上认为陶渊明是田园诗体的开创者。我非常喜欢《归园田居五首》之其一所描绘的画面:“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暖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且不去深究诗人脱离仕途的轻松欣悦之情,单说这几句白描一样的诗句,就呈现出一种素淡自然,舒适惬意的的田园场景,令人心驰神往。

也令我常常忆起幼时的乡村,每当日影衔山之际,各家屋顶炊烟袅袅,孩子们从周围的水库,池塘边赶着鸭鹅鸡,或者附近山丘上的羊儿,回家去,门口有老人家站在那里,眺望着孩子们回家的方向。

如今想来,那时的日落黄昏,是多么得安详美好,温润静美。

少年终究不识得忧愁滋味,也体会不出等待的怅惘和寂寥。

2.

就像遇见这首《君子于役》,曾经我非常喜欢每章中间的几句: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括。

文字简单洁净,辽阔苍茫,说的是古时候人们的生活,夕阳西下,鸡儿进了窝,羊牛下了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岁月无争,静好绵长。

短短的字句,时间在流淌变迁。“埘”是指凿墙做成的鸡窠,指冬天;“桀”是指鸡栖息的横木,是夏天。春夏秋冬,交替更迭,这循环往复的,不知是一年,还是两年,或许好几年。

最初读这首诗的时候,很快熟悉了这两句,简单又美好,恬静又悠然,像歌谣。全诗的首尾加上这几句,诗情就变了情调。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
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君子远行服役,不知何年何月是归期。他何时才能回来?鸡儿回了窝,夕阳下山来,羊牛缓缓归。远出服役的君子,愿你一路无饥渴。

逃不开的是思念等待。且思念无期,等待渺茫。君问归期未有期。

除了等待,还有祈祷,在家的思妇,不知还可以做些什么。

3.

《君子于役》这首诗,简单的题解是,丈夫久役在外,妻子在家怀念。每当黄昏,家禽和羊牛归来之时,便是她想念深切的时候。

清代许瑶光《雪门诗·再读<诗经>四十二首》是这样写的:鸡栖于桀下牛羊,饥渴萦怀对夕阳。已启唐人闺怨句,最难消遣是昏黄。

此诗归结了《君子于役》在古诗史上的两大开创性地位:一是开启我了我国闺怨诗的先河(“已启唐人闺怨句”),二是“黄昏”这一意象对我国诗歌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最难消遣是黄昏”)。

自此,“日夕思归”的主题创作,逐渐形成,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篇》里引白居易,司马相如,潘岳等人的诗赋文句后的评价~“取景造境,亦《君子于役》之遗意”,就是对此极有见地的说明。

“最难消遣是昏黄”,后世出现了很多以“黄昏”为意象的诗词。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纤纤新月挂黄昏,人在幽闺欲断魂。”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读来,都哀婉动人,绊人心绪。这些以“黄昏”为意象的诗词,遣词造句里都有“愁”,或“怨”字,如读通篇,则满满的都是忧愁,幽怨。

而读《君子于役》,无一“愁”,“怨”字。只是在一片安宁中,不着色彩地说着:

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鸡儿进了窝,太阳下山了,羊牛下了山,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日常的场景,不过是平常的日子,因为思念和等待,这日常的烟火场景也有了亲切的暖色。在外的人遥遥不知归期,又给这平凡的日常染上了忧伤的颜色。

不写思念,字字都是思念;不说盼望,句句都是盼望。明人沈守正在《诗经说通》里有一句:“诗意正因思而触物,非感物而兴思也”,解此诗正妙。

天若有情天亦老。古往今来天下皆是有情人。你听,有人在深情的唱:

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

4.

《君子于役》写妻子怀念远处服役的丈夫,是思妇诗。 与思妇诗对应的是征夫诗,《采薇》篇即是。

另,《诗三百》的《小雅·杕杜》也是一首思妇诗,就显得很悲戚,我选一句来看: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

“萋萋”,“伤悲”,“女心悲止”等字句,是妻子的幽怨咏叹,其愤懑之恨,慕思之积,已痛于骨髓。

另外《诗三百》里的《邶风·雄稚》和《卫风·伯兮》也分别是思妇诗,细读之后都各有天地和情怀。《君子于役》不同的是在最日常处,写出了最深沉的想念和等待。

如王菲的一首老歌,轻柔宛转地吟唱: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照大地,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我心中只有你。

夕阳西下,炊烟升起,断肠人在天涯。思念的样子,想念的心绪,古人如此,今人何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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