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感录 | 眷恋的背后藏着疼痛


三十多年前,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喜事。

村子的中心位置建起了一所新小学,小孩儿们上学再也不用挤在破旧的老校舍里。那是一栋二层小楼,外面的墙壁上粉刷着“树人灵魂”四个大字,十几间教室干净宽敞,从窗玻璃透进来的阳光明晃晃洒了一地,雪白的墙壁映得教室亮堂,木制桌椅整齐排好,面对着墙壁上一块庄严的黑板。

从此,新学校充满了村里小孩儿的欢闹声,各家的小孩儿挎着背包,迈着碎步,哼着歌,吆喝着,三五成群地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

教学楼往西是一片土操场,早春的大风一吹,尘土卷起,迷了人的眼睛。

操场南边是和教学楼一起落成的戏台。戏台建得气派,大理石筑成,庄重威严。每年二月初二唱平安戏,还有秋天农忙过后,为庆祝丰收,村子就请戏班子来唱戏,这是全村最热闹的时候。

晚上八点,一声炮响,好戏开场,家家户户奔向操场,老头老太太们早已带了板凳坐在前排,男人女人们在后排或坐或站,津津有味儿地欣赏,个儿矮的时不时地挪动身体,找前排的空隙把头探过去,小孩儿们听不懂咿咿呀呀的唱腔,互相打闹着,在人群中窜来窜去……

操场西边长着一排老柳树,夏天,长长的枝条披散下来,迎着夏日里的微风摆来摆去,住在学校附近的人们常来这里休息乘凉。

操场北边是一排平房,木梁瓦顶,是村委会办公的地方。

平房东侧的角落有口水井,每当学校大扫除时,敦实有劲儿的手臂一下一下地下压手柄,清澈白亮的水喷涌而出,有调皮的男孩儿直接用嘴去接水喝,冰凉的井水消除了炎夏的酷暑。

我的小学时光就在那里度过。

村子里的人看重教育,都盼望孩子们通过上学出人头地,改变命运,因此上学是件顶重要的事儿,不可怠慢。

冬天清晨,天还没亮,早早地吃过饭,挎着书包去上学。路上总能碰见几个同学,互相问着昨天的作业有没有写完,黑魆魆的天色中几个人影晃动着,搭伴儿前行。

手电筒照着前方的路,拐进胡同,又转到长街上,远远就看到学校门口的路灯散着橘黄的光,慢慢走近,顺着灯光进入学校大门。

渐渐地,教学楼所有的教室都亮起了灯,清脆的朗读声响起,从窗户传出去,传到操场上,传到附近人们的院子里,传到远方滹沱河翻滚的水花中。

最喜欢的事情是每个学期发新书。老师的讲台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新书,拿刀子把捆扎的带子割开,几个人抱着书一本一本地从第一排发到最后一排,不一会儿,每个人的桌子上就摆好了新书,迫不及待地翻开,纸张和油墨的味儿散满了教室。爱书的孩子把新书背回家,找几张旧报纸包好书皮,一个学期后撕下报纸,封面还是新的。

我小时候上学早,课业有时会吃力些,而且天资愚钝,难以受老师喜欢。写日记于我来说是一件难事,只会记流水账,千篇一律,可就这样,有时还交不齐作业。记得当时有一位教语文的席老师,我因“欠了债”,不敢正眼瞧她。看到操场上几个学生围着她一起说笑,我远远地躲开,怕她向我“讨债”。

我还得过奖。有一次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名,发了一张奖状和一个硬皮笔记本,放学后兴冲冲地跑回家给奶奶看,奶奶接过奖状贴在墙上,每次有人来串门,都夸耀一遍。

教学楼的南侧还有一处院子,课间活动的时候,小孩儿们都跑出来,丢沙包,跳格子,追打着玩耍,短短的十分钟也能玩得满头大汗。上课铃响起,都意犹未尽地回到教室,但仍有调皮的学生互相打闹,严厉的老师眼睛一瞪,顽劣脾性收了回去,乖乖坐好。

院子的中央是升旗台,每周一早晨,全校师生齐聚,国歌响起,红领巾们都站得笔直,望着鲜艳的红色缓缓升到最高处。

放学是最开心的事,每次放学铃声一响,小孩儿们呼啦啦地冲出教室,校门口摆摊的陈老太照常在那里等着,不管阴晴雨雪,陈老太总在那里,身前停着一辆三轮自行车,车上摆满了铅笔,尺子,橡皮,生字本等学习用品,还有各类零食小吃,偶尔还插着几根糖葫芦,学习之余增添了几分滋味儿。

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这里启蒙,开智。我们走了出去,不再回来。

往常过年回家,若有时间会去学校转一圈。操场西边的一排柳树砍掉了,重新栽了松柏,北边的平房连同水井都被拆掉,重新翻盖后的钢筋水泥,崭新而坚硬。

教学楼和戏台还立在那儿,看不出什么变化。

后来村子越来越繁荣,开发商看准了地方,滹沱河岸边建了一百多栋新楼,新楼的边上有所新小学,所有教学资源都搬过去了。

前几日,我去老学校转了一圈,看到教学楼门开着,就直接走了进去。

墙壁重新刷过白,底下是绿漆。整个楼分成三部分租出去了,只剩二楼西侧几个空教室,挂着锁,没有扣上,门玻璃贴了张棕黄的牛皮纸袋,室内堆放了杂物,头顶的灯管耷拉着,由于室内没有暖气,窗玻璃上的冰纹还没融掉。

二楼楼梯口的校长室失了庄重,透过玻璃看见支了三张桌子,不知做什么用。

院子里的旗杆也歪了,风吹过,顶上一块红布努力地张着。

外边看起来还是那栋楼,里头已经时过境迁。

还好,戏台还在,是个念想。

什么东西失去了,说不出来。吃饭,睡觉,上学,玩耍,就这么长大,猝不及防。过去的日子像是一只蝉蜕掉的壳,我们都从那里长出来,还留着没有消散的疼痛。

记忆越深刻,疼痛越强烈。

得到与失去隐藏在每个人的命运中,生命里的暗流和烟障终会显露,无法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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