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昭靖

古人云:三十三天,奈何天最高;三百三病,相思病最苦。可惜,相思病不是绝症,无关性命。但它却又是绝症,因为无药可医,令人苦不堪言。



这是一个周末,距离高考已不到百日。褚风眠穿着一身天蓝色睡衣睡裤走到屋外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把牙杯装满。她抿了一口水。“咝——真冰。”受不了杯中冰水把嘴唇镇的刺痛,她倒掉杯中的水,转身回屋,进到洗手间洗漱去了。

乍暖还寒时候,天气总是往返,前几天还明显升温,这两天却又重归严寒了。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可比慧镇下了春雨,刚冒头的暖就忽然不见了。抽了绿芽的柳尤其讽刺,本来预示着春暖花开,却在这新结的冰层之外显得格外扎眼,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褚风眠家洗手间的水不会像外面露天水管里的水那样冰,毕竟她家的水是经过太阳能才流出的。褚风眠接了一杯温水,漱漱口,然后刷起了牙。牙膏是水晶般透明的粘稠物,里面掺着沙粒似的渣滓,在口中被软毛牙刷和牙齿的摩擦捣起了泡沫,泛着薄荷口味的清爽。她没有戴眼镜,笑眯眯的样子就映在盥洗池上方的镜子中,可她看起来只有模糊的一团什么东西。看得清看不清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一边刷着牙,一边哼着童谣的调调,显然非常高兴。漱完口,她把牙杯一放,不自觉地舞起了伦巴。她的身材是那样的好,像未长熟的莫妮卡·贝鲁奇,或者说像刚成年的长泽雅美。她的身体随着舞步不断扭动着,丰润的乳房在没有紧勒的内衣约束的情况下在睡衣里肆无忌惮地跳动,像是摆着鼓槌的鼓手敲着鼓。其实她根本就不会伦巴舞,只是在电影里看过,甚至都不确定究竟哪一个动作属于伦巴,哪一个动作属于恰恰,但她仅仅想要通过随意的舞蹈释放自己的心情,所以管它究竟是什么,随性地扭动就得了。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站在了洗手间门口,她没好意思叫醒沉浸在舞蹈中的女儿,而且这舞蹈在她眼中比那些所谓的专业舞蹈家的作品还要好上千百倍,为什么不等女儿自然地舞完呢?褚风眠舞得渐渐出了汗,她把手伸进睡衣里,摸到自己的胸部湿乎乎的,这汗水濡得她心窝发凉,她这才长舒一口气,停下了舞步。转头一看,母亲模糊的身影倚靠在门框上,估计看见自己犯傻的样子有一段时间了吧。“妈妈,你要上厕所吗?”母亲本来是要上厕所的,可看她舞蹈看得入神,暂时也不需要了。“我不用,你慢慢洗吧。”褚风眠转过身洗手,可母亲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妈妈,你有什么事吗?”母亲看着她,笑问道:“风眠,你最近是有什么开心事吗,怎么经常见你傻笑。”褚风眠低下头:“妈妈,对不起。”见女儿委屈的样子,她安慰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开心,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我只是好奇,去年你百日誓师之后一脸的紧张,今年怎么百日誓师之后反倒见你笑容更多了。这样当然很好,说明我的女儿胸有成竹了。不过我还是想问你一声,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开心呢?”褚风眠吞吞吐吐地说:“那是因为我最近被老师表扬了。她说我的成绩比去年进步很多,正常发挥的话,估计能够考一个很不错的大学。”她当然不相信女儿说的理由,但还是表扬道:“那太好了,我的宝贝真棒,我们全家以你为荣。”说完她便走了。

褚风眠在母亲走后开始用木梳子去梳她的长头发。“塑料梳子的静电最伤头发,金属梳子的锈漆其次,只有木梳子对头发才好。”这话是母亲曾经跟她说的。她此时照着镜子梳头,恨不得把每一根不听话而乱炸的头发都梳得服服帖帖。她没有烫过头,也没有染过发,但她梳完后的长发却比好莱坞巨星的发型还要漂亮,这是不争的事实。她越看自己那清纯的发型越感到惬意,惬意到觉得自己的眉眼也是美的,耳鼻也是美的,脸颊也是美的,嘴巴也是......嘴巴上那白乎乎的是什么?她纳闷。随着眼睛与镜子的距离逐渐缩小,她这才看清,越来是刷牙时满嘴的牙膏泡泡给她留了两撇小胡子。于是她抹了抹嘴,用洗面奶把脸洗净,抹上碧桃给她的雪花膏,稍微做了必要的护肤程序,满足的离开了。




褚风眠所用的梳子是一把枣木梳,她原来还有一把桃木梳,在年前去天羽家的时候送给碧桃了。为什么会给碧桃一把梳子?这件事还要从头说起......

年前的时候,因为天冷,谁都愿意躲在被窝里睡个回笼觉,所以褚家嫂子和褚风眠便帮大家做好早餐,到时候直接送到天羽家,大家一起吃完热乎饭,该上学的去上学,该忙活别的的忙活别的。可是从某一天开始,天羽越来越不爱吃这些早饭,褚风眠尝试改变烹饪的口味,但收效甚微。一日晚饭后,她去天羽家做客,可天羽不在家。她问:“天羽去了哪里呢?”天羽祖母说他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吧。这可让她纳闷了,因为她才问过星月,说天羽没在教室。等到她准备回家时,碧桃不紧不慢地问她,说她知道天羽根本没去自习吧。还没等她张口,碧桃已经确认她知道了。于是碧桃紧接着说:“他心里只有她......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她没有听清碧桃前半句话,只听见“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碧桃揉着怀中猫形玩偶的耳朵,眼神是涣散的。她坐到碧桃身边,搂着她的肩说:“你放心,你哥哥的心里永远装着你。”这时候碧桃靠在她身上,对她说:“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你不要说得那么悲观,他最近只是......”碧桃打断道:“管他呢。谁会那么傻去惦记一个根本不关心自己的人。我吗?我才不。——讲真,你的胸部好软,枕上去比我从前的羽毛枕还要舒服。我可以在你身上靠一会吗?”她没有拒绝,任由碧桃把自己当做一只抱枕一样抱在怀里。过了一会,院子里的黄狗哀嚎着,吵醒了快要睡着的碧桃。“真讨厌,总在不合适的时间乱叫。”“它的叫声为何如此悲戚?”“想它最近总是不吃食,还没日没夜地乱叫,怕是要死了吧。”“真可怜。不想办法医治它吗?”碧桃冷笑一声:“可惜,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丫头,谁管得了谁呢?”她沉默了,碧桃的话总是让她为之痛心。临走前她告诉碧桃,天羽不在家的时候可以去她家玩。碧桃答应了,对她说“谢谢你,风眠姐”。这是碧桃第一次真切的喊她“风眠姐”。她笑了笑,满足地离开了。

后来,碧桃果然在她方便的时候到她家做客。有一次,她们俩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化妆。碧桃很懂打扮,能够用最简单的化妆品画出一张最美的脸,用简单的服饰搭配出电影中才会出现的打扮。她在碧桃身边就像是她的副手,因为什么都要跟她学习。母亲看到她俩的妆容后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碧桃把女儿打扮得像是一位天使,她自己也打扮得像手办娃娃一样。于是她好奇地问碧桃:“你怎么这么会打扮啊,自学成才吗?”碧桃原本微笑的脸上迸出了难过的表情——以前,是妈妈经常帮我打扮啊,我只不过是从她那里学到一点皮毛。可惜,她再也不会帮我打扮了。永远。——渐渐地,她的眼角藏不住内心的忧伤,渗出了两滴清泪。母亲似乎能够体会碧桃的忧伤,她叫女儿哄哄碧桃,自己去给她拿两块糖果吃。褚风眠取出一把桃木梳给碧桃梳头,一边梳一边对她说:“你的头发保养的真好,不像我,想把头发留长,可它总是打卷。”碧桃说:“对了,风眠姐,你为什么要留长头发啊?我记得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一直没有剪过发。”褚风眠抿嘴笑了笑。碧桃追问:“为什么啊?”褚风眠答非所问:“你喜欢我这把桃木梳吗,我把它送给你吧。我用的是枣木梳,它除异味。你的头发软,除异味不需要了,用这把桃木梳吧,清油。”碧桃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收下梳子,而是继续追问。她不想说自己是因为天羽才留的长发,不想说自己以前很长一段时间是长发。于是她和碧桃开起玩笑,把手伸进碧桃小腹,搔得她痒个不停。母亲回来正看见她俩滚在一起,分开她俩后,给了碧桃一块糖,让她吃块糖冷静冷静。碧桃吃了一口,心情骤然好转,问这是什么糖。褚风眠告诉她,这是莲藕糖。碧桃回家的时候还特意为天羽要到一包带了回去。

而后碧桃习惯性的到褚风眠家做客,她也常邀褚风眠来家里玩,一来二去,由于天羽没头苍蝇似的,一天天见不着人影,她们俩竟然成了朋友。褚风眠知道碧桃喜欢她那把桃木梳子,于是圣诞节的时候就把它当做礼物送给了碧桃。碧桃没有白要,说以后也给她一个礼物,可她并没当真。




橐橐橐——褚风眠穿上一双白靴,在房间里不厌响地踏了两步。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不经穿,容易脏。”她既想穿上这双白靴子出门,又担心出去会把白靴子搞脏。“靴子嘛,穿在脚上的东西,哪里能不脏呢?”她一狠心,不仅穿上了白靴子,还穿上了白长裤、白毛衣、白羽绒服,只有围脖实在找不到白色,用米黄色的代替。

“完美!”她看着照在镜子中的自己,幻想这身打扮能够被人称赞。

幻想只是片刻的,她很快清醒过来,挎上她三丽鸥的黑色漆皮包就要出门。临行前她把吴刚送给自己的彩色沙漏翻转,上面的漏斗里,五彩的沙粒沙沙的漏到下面。“差点忘了!”她猛地一拍额头,往包里装了一包白色的东西。“碧桃今天要用。”

是的,出门后她便向天羽家走去。




记得冬至节那天晚上,在合唱表演结束之后,褚风眠想要去给天羽祝贺,但她还没走过去,就看见天羽急冲冲地跑远了。她只好去找何家姐妹,可慧妍早被一群爱慕她的男生围在后台,慧婷还上前轰走那些没礼貌的男生,她自然也没必要过去了。她是为了给天羽的节目喝彩才来大礼堂的,既然没有了她存在的必要,那她只好回家学习去了。

第二天上课,天羽总是没来由的呵呵傻笑,课上走神还被谭晓琳抓到个正着。她为此十分担心。晚上去找碧桃玩,她特意告诉碧桃今天发生的事情,还问碧桃天羽最近的情况,碧桃只说她也不知道。

再一天早晨,她照例把早餐送到天羽家,大家都坐在一起吃饭,唯独不见碧桃的影子。她问天羽:“碧桃呢?”“还在被窝里吧。”“怎么不叫她起床吃饭?”“她不舒服,让她多睡一会吧。”“碧桃生病了,严重吗,要是严重的话要尽快去医院治疗啊。”天羽有些为难地说:“她没病,就是不舒服,就是......就是你们女生每个月都会来的......那个......”她立马意会了天羽含糊其辞的内容,走到碧桃房间看一看她。

一走入碧桃房间,只见碧桃面色苍白,被褥上一片片殷红的血迹。她听碧桃说过,说她正常来例假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可一点要来的感觉也没有。如今看到被褥上的血,她知道碧桃的身体肯定出现了大问题。碧桃想要收拾起床,她却拦了下来,给她换上新被褥,让她好好休息。

碧桃托甄莎莎和吴刚帮自己向吴若涵老师请假。褚风眠叫她安心休息,临走前还给她沏了一杯如意红糖水,打开了电热毯。碧桃的病假也是她代请的。

晚上,她不放心碧桃,所以放学后早早来天羽家看她。只见碧桃正在厨房忙着剥藕,天羽祖母不知去了哪里。

“碧桃,你快停下。你现在身子那么虚弱,怎么可以下厨房做饭呢?”

她忙夺过碧桃手中那没有剥净的白藕,拉着碧桃坐到了沙发上。

碧桃告诉她,祖母忙前忙后照顾自己一天,后晌的时候血压飙得太高,晕晕乎乎的站也站不稳,于是让祖母回房休息去了。碧桃说她并没有做晚饭,只是想要给天羽做一碗粥,才刚刚准备。

她不允许碧桃干活,同时惊叹碧桃对烹饪的研究,虽然她早前就有感觉。此刻,她硬是叫碧桃坐在客厅看电视,她亲自给碧桃和天羽祖母做了四菜一汤,顺便还帮碧桃把需要的白藕处理好。做完这繁忙的工作,她请碧桃和天羽祖母吃饭。她们要她留下一起吃,被她婉拒了。母亲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离开前,她把已经包装好的自己的桃木梳子当做圣诞礼物送给了碧桃。碧桃推让,她索性把它塞进了碧桃的被子里,这样碧桃再也不好拒绝了。

又过了一日,她听吴刚说天羽早早就到了学校,于是好奇地问他最近怎么有些奇怪,不是来学校特别早,就是回家特别晚。天羽没回答,吴刚和甄常之明显知情,却回避不提。这反倒更令她好奇了。

当晚在天羽家,她和碧桃看起了小津安二郎的电影,因为碧桃说他的电影中有家的温暖。碧桃还拿出了何家姐妹送给她的副食与褚风眠分享。没有爆米花,一场电影的功夫,两人把一袋板栗就给吃完了。碧桃看电影看到潸然落泪。她问碧桃是否有心事。碧桃没说话。她又问碧桃是不是因为天羽。碧桃摇摇头。她接着说天羽拒绝了同慧妍一起去省城演出,他说自己有事,可究竟能有什么事呢。碧桃点头头。她知道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于是和碧桃相约年假时再一起看电影,然后就回家学习了。




香原村的路被初消的冰碴化成的冷水浸透得愈加泥泞。褚风眠原本害怕这不长眼的浊泥给自己洁白的靴子染上与它无关的颜色,可幸运的是,通往天羽家的路上的泥浆像是开了眼,呼呼地只向路两旁流,路中央的土壤除了沾染靴底,根本不会对它的表层产生一丁点影响。

路过村西口的神树和古井,褚风眠笑着走了过去。她把手指伸进神树背面的树洞,默念道:“希望天羽早日痊愈。希望他可以金榜题名。希望我可以和他......”褚风眠摇摇头,心想:“我是不是太贪婪了,一个愿望还不满足,竟然还想着第二个,第三个。我真是一个贪心的女人。不过,我倒是希望我贪的心不会白贪。”她捂着脸笑起来,感觉面前的大树都在笑话自己。

“林奶奶说倒春寒来了,不久又会降雪。”

她看着名隐山若隐若现的峰顶,越来越觉得寒冷了。搓搓脸,转身继续向天羽家前进。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褚风眠如约来陪碧桃一起看电影。碧桃很奇怪,总是选择一些古早的黑白影片,这次选择的是黑泽明的电影。她问碧桃为什么对黑白电影情有独钟。碧桃说自己并非情有独钟黑白电影,只是情有独钟于好电影。那么彩色电影就没有优秀的吗?碧桃的理由是:彩色电影当然存在神作,但她更喜欢被历史检验过的名篇,只有经历过千百次评论与挑战,最终才能够视作经典来观看。庸俗的,缺少深刻内涵的东西总是经不住长久的批判的。未被淘汰的即可视作经典。褚风眠对她的文艺观表示认同。

电影结尾,褚风眠约碧桃明晚一起去逛街,但问天羽,他却以和甄常之、吴刚一起去看电影为由,拒绝了她。碧桃还哂笑天羽,说三个大男生一起去看电影,总感觉怪怪的。褚风眠没埋怨天羽,只说再约女生就好。

第二日傍晚时候,褚风眠按时赶到了天羽家,见星月也在,于是一起约上去比慧镇了。在商场里,三人逛了许多家女生喜欢的店铺,但一看到商品价签上那天文数字,不禁一一打起退堂鼓。来来回回兜了一圈,最终三人只买了几本书,然后就去小吃街了。褚风眠看见一家烤鸭店的烤鸭不错,正欲购买,却被碧桃告知天羽不爱吃正餐。于是让星月买了一些街食,要给天羽带回家。她们不爱吃街食,稍微吃点就要离开。正欲走,星月说附近一家咖啡馆不错,拉上她们一起去喝咖啡了。

星月贪嘴,想要吃提拉米苏,但又舍不得花那么多钱,盯着提拉米苏的图片,眼神都快把它望穿了。褚风眠心知星月,却问碧桃想不想吃提拉米苏,碧桃犹豫了片刻,说她随便。于是褚风眠便买了一个提拉米苏,又点了三杯咖啡。

等待期间,碧桃一直在翻阅刚刚买的书。褚风眠问她:“你喜欢张爱玲的小说是吗?”因为碧桃买的是张爱玲小说全集。“我以前只读过她的《倾城之恋》,感觉还好。”她顿了一顿。“之前,妈妈有一套张爱玲的小说,后来搬家,那套小说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妈妈最喜欢张爱玲了,可我只记得白流苏......”褚风眠见她又想起伤心的过往,只好转移话题,轻抚她的肩背。碧桃没有被如烟般的往事逮捕灵魂,她突然问道:“风眠姐喜欢村上春树?”褚风眠说:“还好吧,其实我最喜欢的外国作家是川端康成。”原本在一旁吃水果的星月蹦了一句:“我记得天羽哥最喜欢的外国作家也是川端康成,他还说川端康成的文字代表着日本,而村上春树只代表他自己。”碧桃默默道:“真巧......”

不久,提拉米苏和咖啡都端上了桌,星月刚刚吃了一口提拉米苏,天羽就找过来了。天羽找过来了,可心明显不在这里,也不知道搁在哪里。褚风眠送给天羽一个用精美礼盒包装好的苹果,可天羽谢过之后不久就走了。她们都不知道天羽过来这么一会儿为了什么,带着疑问,她们去看新年的烟花去了。




当当当——褚风眠叩响了天羽家的铺首。

门开了,走出来的是天羽祖母。

“风眠啊,来得真早。阿黄死了之后,有人敲门总是听不清。在外边站很久了吧?”

“没有,我刚来。您要是觉得不方便,要不要尽快再养一条狗呢?我听说星月的叔叔最近......”

天羽祖母摆摆手,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养了那么多年,都有感情了,怎么忍心再养一条狗住在它的窝里。这件事再说吧。”

说话间褚风眠已经进了屋。她看厅里没人,便问天羽祖母,“他们还在睡?”天羽祖母说天羽感冒了,碧桃正在厨房,说是要给天羽做一份专治他病的早餐。褚风眠好奇,进厨房去看,只见碧桃正坐在小马扎上候着火,全无平日里那一副娇滴滴的小姐姿态。碧桃见她过来,唤她一起交流。褚风眠这些日子里教给碧桃不少烹饪的技术——其实是教学相长的关系,碧桃懂的南方菜不少,褚风眠懂的北方菜不少,二人你教我,我教你,都在学习对方的手艺。只是论实操,褚风眠却身经百战得多——碧桃如今业已变得比之前专业许多。

不多时,一锅红白交杂的热汤煲熟了。打开锅盖,一阵鲜香随着奔涌的蒸汽喷进她们的鼻子里。她们等不及要盛出来给天羽端过去了。




元旦后没几日,碧桃托褚风眠买一些狗药。

“狗药?”褚风眠不知道她要这东西做什么。

“那条黄狗要死了。早上祖母叫天羽买来狗药,但我确信他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碧桃淡淡地说。

“你对他如此不信任吗?”

“是的。”

褚风眠无语,只好帮忙从侯兽医那买来了狗药。

天羽也和碧桃预判的一样,早把祖母的嘱咐抛到脑后了。

放假前夕,褚风眠专心于复习,去天羽家的频率减少许多。她课上看天羽晃荡忽神,不时好心提醒他,天羽却对此颇为反感。

“风眠姐,我在认真听课。”

褚风眠只能老生常谈,对他讲明学习的利害关系,听不听只好由他了。

兴许是褚风眠唠叨得足够多,后来几日,天羽眼见着收了心。

但是,期末考试还是给了天羽沉重一击,他的成绩太糟糕了。

谭晓琳托一名学生转告天羽祖母:“以天羽现在的成绩,恐怕他只能够考一所很普通的本科院校。麻烦您在家督促他寒假再用用功。”

天羽祖母告诉褚风眠,说她一个农村的老太婆,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有能力管好天羽的学习呢?她想要联系天羽的生母蒋汐,料她不会狠心到不管自己的孩子吧。

褚风眠劝天羽祖母再考虑考虑,她会帮忙管管天羽的,星月也说要帮天羽补习。没有人愿意请蒋汐来管天羽,即便她是天羽的母亲。一个能够狠心到抛夫弃子的女人,谁能担保回头不会再咬人一口?

天羽祖母后来还是找到了天羽的舅舅。




天羽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书。

“在看书呢。”褚风眠端着一碗热汤坐到天羽床边。

“嗯。”

“在看什么书呢?”

天羽把书的封面向她展示。

“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我记得你不喜欢西方的文学啊。”

“我至今仍是对西方的文学不感兴趣。”

褚风眠没接话,用勺子把碗里的热汤搅了搅,要喂给天羽。

“这是什么汤?”

碧桃说道:“你喝一口尝尝。”

天羽抿了两口,摇摇头,说不知道。

“这碗汤叫‘苦杏薏仁汤’。杏子是星月姐送来的野杏,薏仁挑的是维扬的新米。为了做这碗汤,我可忙活了好几个小时。”

褚风眠也尝了一口,蹙眉问道:“你说这碗汤叫‘苦杏薏仁汤’,但我尝着不怎么苦啊。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碧桃笑道:“杏子确实是苦杏,薏米也确实无味。你喝着不苦,那是因为我往汤里加了柳丝糖。这碗汤按道理来讲是要苦中含香的,但我猜天羽是吃不下苦的,倒不如揽甘拒苦,品香作乐。”

褚风眠点点头。

天羽很喜欢这碗汤,喝了一碗又填一碗。




家人在过年的时候尤为重要。

褚风眠家只有母女二人,煞为冷清。除夕夜,她不可以再出门去找朋友,只能够陪母亲在家看电视。

“风眠,要是没意思,不妨去串串门吧。”

“不了,妈妈。我在家挺有意思的,外面那么冷,倒不如在家看电视。”

其实褚风眠哪里看得进电视呢。何家姐妹告诉她,她们在省城的表演得了奖,回头要请他们几个吃饭。她把这件事转告给了诸人。天羽那边她嘱咐的比较多,后来证明她的嘱咐是必要的。吴刚那里她避之不及,自己根本不喜欢他,但自认为明明白白的拒绝却被他置若罔闻。人类的苦恼莫过于此。

后来,同学们在群里聊个不停,沐清霖刚刚还发了一个红包,以及数不尽的拜年祝福。她和朋友们也都一一祝福过了。但别人的祝福始终祝福的是别人,自己的祝福又在哪里呢?

子夜,父亲给母亲打来了电话。这电话年年都有,年年也只有这种紧要时候才会有。电话的内容一成不变,照例是开头的慰问寒暄,接着询问她的学习成绩,然后一段段欲言又止的磨磨蹭蹭,最后带着无限的遗憾挂断电话。再听到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怕又是过去了一年。

褚风眠想不通:母亲为什么不改嫁呢?




天羽家的院子里有两棵不结果实的树,一棵是苹果树,一棵是葡萄树。

“葡萄不是藤吗,为什么叫它葡萄树?”

当碧桃问出这个分属常识却又难以解释的问题时,是褚风眠给出了答案。

“葡萄的藤蔓生长的太过粗壮,数支巨藤拧成了一股,俨然成为了一棵树的模样。所以,不严谨地说,就称它作葡萄树吧。”

那棵树死了很多年,或者说昏沉了很多年。它早就长不出来葡萄了,留在院子里纯属遮阴的装饰物。但就在前几天,它却又莫名其妙的生出新的萌芽。

“我想吃葡萄了。”

碧桃想要吃葡萄,可不要说院子里的葡萄树长不出来葡萄,即便长得出来,哪里有这个季节长葡萄的呢。天羽没搭理她。褚风眠劝她吃些别的,可是碧桃一旦有了做某事的想法就会下定决心不遗余力的将其完成。

“我想吃葡萄了。”彼时褚风眠正在院子里帮天羽改卷子,碧桃又提出她那天真的想法。

“碧桃,你听我说,这棵葡萄树长不出来葡萄的,即便长得出来,那也不会是在这个季节。”

“我没说非要吃这一棵树上长出的葡萄,商店里售卖的就可以。”

“那好说,回来我给你买。”

碧桃没放过她,拉着她的手,说今天就想吃,要她和天羽现在去买。

褚风眠倒无所谓,霎了眼天羽,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碧桃见她同意,转头去缠天羽,可天羽一百个不同意。

“哥哥,哥哥,你别耍小孩子脾气,”她一边拉着天羽的衣袖,一边模仿小孩子的模样摇个不停,“求求你了。”

天羽心软了,勉强道:“行行行,我去还不行吗。你快别扥我袖子了,再扥,我衣服都秃噜没了。”

褚风眠被吓到了。碧桃在她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戴着一副冷厉的面孔,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碧桃撒娇的样子。她呆着眼看看天羽祖母,老太太却是一副随意的表情,给她的回应似乎在说:“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我见得多了。”她也勉强接受了这种回应。




阿黄可能是在除夕夜的鞭炮声中死去的。这只是推测,因为没有人能够确定它死亡的准确时间。第一发现者是碧桃,她发现阿黄死的时间是大年初四的早晨,彼时它已经死得透透的,早已化为一具僵尸,只是因为天气极为干冷,所以尸体没有腐臭。碧桃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给褚风眠,是褚风眠陪她一起把阿黄的尸体埋在村西的荒地里的。

“它死的很可怜,估计是在我们沉浸于新年的欢乐时离开的。它死的过程会不会很痛苦?可能它不知道向人类求救地吠叫过多少次,但没有一个人听到。最后是在人们最开心的时候,怀着它自己一生的遗憾死去的吧。”碧桃把阿黄掩埋后自言自语。

“碧桃,大过年的,不要说得那么悲伤。枯叶落尽新叶生,生命总是来来回回的离去又归来。彼时彼地死亡就是阿黄的宿命。”褚风眠牵着碧桃的手说。

“风眠姐,这里是阿黄的宿命,那么我的宿命又在哪里呢?”

这般深奥的问题令褚风眠哑然,只好说,“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说完见碧桃满头虚汗,于是拉着碧桃回家了。

“我的身体总是虚弱的像个早产的婴儿,说不准哪一刻就像阿黄一样,在你们都不在的时候就悄悄死去了。”

褚风眠劝碧桃不要悲观的洞见生死,可她的眼中依旧满是哀怨。褚风眠越来越对她最深处的灵魂感兴趣了。

初六那天,何家姐妹请大家一起吃饭。饭桌上,天羽对菜品挑三拣四,最后点的都是些比较昂贵的菜。吃饭时,他时不时掏出手机来玩,别人都在庆祝何家姐妹获奖,只有他保持沉默。结账时,褚风眠担心何家姐妹太过破费,所以要求大家平摊餐费。碧桃对天羽这天的表现有些恼怒,于是故意叫他替自己付一份钱。他并不愿意,但还是把钱付了。

结束后,女生们依依不舍,便决定再玩些什么;男生最害怕女生尽情玩乐的时候在一旁呆若木鸡,于是舍下她们先行回家了。

去哪里玩呢?去商场顶楼的游戏厅玩游戏机。

“想来,他们几个要是知道我们来游戏厅玩游戏机,肯定气坏了吧。”褚风眠道。

“肯定气坏了,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来这种地方,在他们固化的意识中,女生在一起肯定是只会买衣服化妆品之类的东西。——碧桃,你竟然打赢了困难模式!”洛星月道。

这台游戏机碧桃只打了一次,便将它的困难模式击败了。

“我们女生打起游戏来,丝毫不亚于男生,只是平时我们不想来这种混乱的地方浪费时间罢了。”

碧桃接着一连玩了十几种游戏机,都轻松地一一过关了。她很快便囊中羞涩起来——看来打游戏太顺利也不是什么好事。褚风眠送给她不少游戏币。“既然来了游戏厅,不打到尽兴岂不是白来了一遭。”又同她玩了很多双人游戏。

夜已经深了,游戏厅也要关门。她们打游戏都打累了,但又不想回家,于是褚风眠便邀请她们去家里玩个通宵。

“碧桃,你不回家没事吧。”

“有什么事,回去让宋姨给周奶奶打通电话告诉一下就好,又不是去别人家。”洛星月道。

碧桃欣然答应了。

这一夜,几人玩了什么早已不得而知,只记得褚风眠问了碧桃几个问题:

“碧桃,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就是,班里面传了不少关于天羽的风言风语,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其中的内情?”

“你说的风言风语是......?”

“都说他和我们班的沐清霖在一起了,我又不好意思问他,只好......”

“只好问我?我能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吗?”

“这么说,他们真的......”

“你相信那些风言风语吗?”

“既相信也不相信。天羽这一阵子神经质的很,难免不让人和这种风评联系。可沐清霖那边丝毫不见动静,又让人怀疑的很......”

“既然你不相信,那么又何必将他和这件事相关联呢?我也不相信。不是不相信他和沐清霖一点关系都没有,而是不相信他们真的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甚至比不及你和他的关系。”

“我和他......”

“其实你应该可以理解,那个女人的内心是很丰富的,丰富的像一锅黏油,而陆天羽的内心是很单纯的,单纯的像一汪雨露,所以说,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沐清霖那种人,应该追求者很多吧,多他一个不算多,少他一个不算少,那么他怎么会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无聊人的闲言碎语总是喜欢挑拨是非,只要你能够厘清事情的原委,那么真相多么明了。”

“我明白了......”

“我有些好奇。你这么关心他们俩的关系,是因为你喜欢陆天羽对吗?”

“我只是怕他被沐清霖欺骗感情。”

“欺骗感情?我的天。感情这玩意儿,谁又能说自己是受害者呢?”

褚风眠沉默片刻,淡淡地来了一句:

“碧桃,你介意我替他分担一些感情的纷绪吗?”

碧桃嘴唇嗫嚅着,盯着她。

“我是说,我知道他现在有些麻烦,我想要替他解决。”

“怎么解决?”

“戚晓霞跟我说,她看见天羽给沐清霖买了早餐......”

“......”

“然后戚晓霞还跟我说,她们班的闫霜蝶现在单身......”

“......”

“我认识闫霜蝶,她是个好姑娘,所以,当戚晓霞说闫霜蝶可能对天羽有意思的时候,我是举双手赞成的。沐清霖只是水中月,没准闫霜蝶会成为他的枕边香。”

“也可能是镜中花。”

“我们想撮合他们见一个面,沟通沟通总是一种希望。”

“既然你知道他有麻烦,那你为什么不去尝试和他......我是说,我认为你和他更般配。”

褚风眠羞赧地笑了笑。

“风眠姐,我知道你喜欢我哥哥,你为什么不和他尝试交往呢?”

褚风眠摇摇头,咬唇道:“这不一样。我喜欢他,只是作为姐姐喜欢弟弟一样喜欢他,和恋爱的情侣的喜欢截然不同。就像你喜欢你哥哥,只能够是兄妹间的喜欢,不可能代表其他的感情。”

碧桃反驳道:“谁喜欢陆天羽这样的人。我可讨厌他了。”

随即又嘟囔道:“不会喜欢他,不会......”

褚风眠的问题问完了。她觉得碧桃生气的样子很可爱,便偷偷用拍立得拍了一张碧桃生气的照片。晚上几人围在一起玩纸牌,她还不时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照片来看看,然后被照片里透出的那股顽皮劲儿所逗笑。碧桃等人还纳闷了:风眠姐偷偷乐什么呢?




天羽很随意地找了一个水果摊,很随意地买了一串葡萄就要回家。

“天羽,”褚风眠拉住了他的手,“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

“所以?”天羽摆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干我何事?”

“今天你应该理发了。”

“前几天刚理的头发。”

“刚理的头发?”她摸了摸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似戈壁滩上的风滚草。“怎么长这么长了?”

“长吗?没过多少天,也就......也就一个多星期吧。”

“正月推头死舅舅。你怎么敢正月份理发?”

“我不在乎这个,难道我舅舅还怕他外甥理发把他克死吗?”

“嗯......那怎么才一个星期,你的头发就成这样了?”

天羽顿了一顿:“没必要弄得那么漂亮,又没有人会注意......”

褚风眠心想:“谁说没有人注意,我就在注意你啊。”

......




开学那天,戚晓霞就告诉褚风眠,“天羽和霜蝶没戏了。这么一回事,昨天我找机会把他俩安排到一起聊天,开始一切正常,但后来我故意找借口给他俩独立空间,结果回来的时候天羽就走了,霜蝶还朝我抱怨了她一肚子怨气。我觉得天羽做的有点过分,他怎么可以突然对霜蝶发火呢?这样太不绅士了”。褚风眠听后,肺都要气炸了。但稍一冷静,又觉得天羽做的没那么糟糕——闫霜蝶就没有问题吗?

之后的几天,褚风眠忙于考试,对天羽倒没多想。

天羽考试的结果让人大跌眼镜,而且他又在课上睡觉打盹了。褚风眠对此比谭晓琳还要着急。可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天羽自己不做出改变,老天爷也救不了他。

上元节那天,碧桃做东,何家姐妹出钱,大家一起到比慧镇上吃自助餐。饭桌上,褚风眠想问关于天羽近况的事情,被天羽厌弃了。酒足饭饱后,女生们去逛花灯,男生们又先行回家了。

等到情人节,不知道天羽是不是还在厌弃自己,这几天他都没和褚风眠说话。

晚上,碧桃约褚风眠一起散步。

褚风眠问她:“他和沐清霖,怎么样了?”

碧桃轻描淡写地说:“吹了。”

“吹了?”

褚风眠一再确认,但碧桃肯定地说他们就是吹了。

“天羽现在应该很伤心吧。”

“不知道,应该会影响到他的学习吧。”

“那怎么可以,还有三个多月就高考了,这时候怎么可以受影响。”

“如果我告诉你,有办法可以帮到他,你愿意帮忙吗?”

“什么办法?”

“从一段失败的感情中解脱的唯一方法就是尽快投入到下一段感情。”

“你是说......”

“希望你可以帮助他。”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你们只是普通朋友,我还知道你喜欢他,我更知道他也喜欢你。”

“那沐清霖......”

“谁规定一个人只可以喜欢一个人。沐清霖是他的白月光,而你则是他的红玫瑰。”

“我可以吗?”

“你知不知道,他准备了一个惊喜给你。”

“真的吗?是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

稍不多时,她们悠悠哒哒绕香原村一圈,已经走回到天羽家了。打开大门,天羽正站在院子里。她们朝天羽打招呼,天羽盯着她们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回屋子里了。

“他这是?”褚风眠疑问。

“估计他看见你都不好意思了吧。他就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碧桃说完,若有所思。

又过去一周左右,褚风眠果真在天羽家看见了碧桃口中的惊喜——一只三丽鸥的黑色漆皮包。她一开始还不确信——毕竟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像是刻意而为之的人造的戏剧——,但碧桃斩钉截铁地回答让她不容置疑——也可以认为选择性忽略关键信息。她欣慰的收下了这只包包,回家后把它擦得锃亮,比华尔街穿着体面的投机客的新皮鞋还要反射出更多光芒。也是在那天,她泪流满面地——这泪水是激动的、高兴的泪,是她心房的密室那把生锈的锁的钥匙的催化剂。她在泪的刺激下可以说出自己想都不敢细想的过往。——对着碧桃说出了她不堪回首的,以及如梦似幻的过往。




天羽还是被风眠拉进了理发店。

一位年轻的理发师一看见天羽的头发就开玩笑道:“您这是一个多月都没有剪发了吧。我觉得您表演化装小品一定能获得金奖,您太适合扮演原始人了。”

这话引得天羽不满。

一位中年理发师走过来对着天羽打量,问他想要什么发型。

“平头就行,要不然就理个秃瓢儿。”

风眠跟理发师说:“别听他跟你们闹,还是有点造型好看。你们专业,给他设计一下吧。”

中年理发师略一设计,然后就带天羽去洗头床洗头了。

给天羽洗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长得很漂亮,个子不高,但身材匀称,约莫二十左右岁。

天羽问她芳龄几许,她说年方二十。天羽又问她入行多久,她说已经三年了。天羽问她是哪里人,她说她是东北人。这时候风眠也问道:“那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做洗头妹呢?”她说:“老家是在村里,一家人不是种地就是打工。前几年光景还好,到县城里能当个工人,或是到厂子里做些什么。可这几年老家发展不好,所以就到这里来找点活计做了。”“这里的经济条件比你的老家也好不了多少吧。”她摇摇头,笑了:“你们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里的条件比我们那儿好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我们那里,一到夜里就黑黢黢的一片死寂。这里多好,凌晨的时候还灯火通明,饭馆里食客不断。您看,那边又要盖一栋洗浴中心,回来我们的生意会更好的。”褚风眠点了点头。

打了两遍洗发液,洗头妹问天羽头皮痒不痒。天羽说他头皮痒得不得了,要她多抓挠一会儿。

这时候,洗头妹问天羽:“你们是姐弟吗?”

“你看我俩很像吗?”

“不像。那你俩是情侣咯?”

天羽长吁一声。

她接着说:“你女朋友真漂亮,人也很好。平时来理发的男生,从来没有见过女朋友跟随的,你这是头一例。”

风眠想解释自己不是他的女朋友,但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又退缩了。

等到天羽坐到转椅上准备理发时,理发师建议风眠一起把头发焗了,再烫个大弯。风眠问天羽,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天羽道:“问我干什么,你随意。不过,我觉得你现在的样子蛮好看的,不知道有了弯之后会不会变丑。”风眠想了想,还是拒绝了理发师。

天羽脸上胡子拉碴,想着修面。风眠跟他说不必心疼钱,既然来了,自然要利利索索的走。

中年理发师先用一条热毛巾把天羽的脸包裹起来,只留下鼻子的出气孔;待毛巾渐凉,取下毛巾,给他按摩几下面颊,然后涂抹上打好的肥皂泡沫,准备用剃刀刮去胡须。

看着天羽满脸的肥皂泡堆成小山,活像个中国版的圣诞老人,褚风眠在一旁忍不住用手机拍下来几张照片。

“风眠姐,你拍我做什么?”

风眠急忙收起手机,道:“被你发现了。不做什么,看你的样子怪有趣,拍下来回去给碧桃看看。”

“风眠姐,问你个事?”

风眠坐在天羽不远处的一张略高的转椅上。

“问吧。”

“我记得你之前是短发,怎么改留成长发了?”

风眠一怔,缓缓道:“你发现了啊......”

“我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有问你。貌似从我回来之后,你已经半年多没有理过发了吧。”

“准确的说是二百零二天。我上一次理发是在二百零二天前的一个黄昏。”

“你为什么不保持你之前的短发呢?我觉得你之前的短发很可爱。”

“我问你,你喜欢我留短发还是长发?”

天羽缄默良久,在理发师开始动刀为他剃须的时候突然蹦出两个字:“长发!”

理发师差点割到他的嘴唇,要他不要再说话了。

风眠倚着转椅的靠背,头发在靠背之后垂于半空,腿弯曲成九十度的直角,脚背和小腿形成一条不规则的直线,脚尖点在地上。她轻轻扭动脚踝,转椅幽幽转起了圈,她的头向后仰着,长发随着转椅的旋转而在空中飞舞,形成一个绝美的墨色旋风。

“我就知道......”




二月初一,夜,天空一片黑压压的混沌的模样。香原村的街头,开始还有人熙熙攘攘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后来,针刺般的凛凛的春风劝人们都逃回了家。香原村的一座座新式民居笼罩在黄油油的路灯的灯光下,比快餐店的装潢还让人渴望睡眠。唯一不同的是两座不中不西的小楼所组成的建筑,只有它周身散发出花红柳绿的荧光,被一种遗世独立的力量隔绝在现世界之外。——稻场酒吧。路过门前的石像,穿过彩色的玻璃,里面是一番热闹的景象。墙边的古董留声机正放着不认识的爵士乐,屋顶中心悬挂着的蛛网形水晶吊灯一晃一晃。喝酒的顾客,一拨围在一张闽雕木桌那放肆的打着牌,一拨在另一张桌上费蛮力比掰腕子,还有一拨在一整面墙的书籍旁喝着鸡尾酒吹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就留声机里那不认识的爵士乐高谈阔论。有个汉子被两个穿着低胸露背装的兔女郎搀扶着从楼梯走下,他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就势把两个兔女郎那本不牢靠的衣裳扒个精光。“吁——”酒吧里喝的爹妈都认不出来的男人们看见这种好戏都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吹起流氓哨,乱起了哄,甚至准备脱下裤子当众展示他们自以为骄傲的雄性魅力。女人们毫不在意,蔑视这群依靠酒精和荷尔蒙生存的废物。“真他妈的下流!”一群下流的人被当中几个表面看上去不下流的另类臊了脸,丢盔弃甲地急忙遁走了。稻场酒吧就是这么神奇的地方,忽而就人满为患,又忽而就变得冷冷清清。——大概世间总存在这样的地方吧。

那些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开的人并不是稻场酒吧的所有顾客,还有人留在把台前等着上酒呢。

“一杯柠檬水?”新来的酒保说道。

“一杯酒。”天羽有气无力地说。

“可是,老板不许我们卖给......请问,您年满十八周岁了吗?”

“打开门做生意,别那么认死理。要是天底下的‘未成年人禁止消费’都被商家老老实实遵守,那么商家还做什么生意。今天的未成年人可就是明天的成年人哩。况且,我已经成年了,喏——看好了,上个月刚领的身份证。”

酒保无奈,给他端来一扎啤酒。

“噗——”天羽呷了一口啤酒就差点把胆汁呕出来,“这酒里羼水了?怎么这么清淡,像水里撒了一泡马尿。”

“瞧你说的,啤酒它就这样式的。你喝没喝过酒啊?”

天羽有些薄怒,大声道:“啤酒不算酒,我要喝高度数一些的。”

酒保无奈,给他几款酒供他选择,最后他选择了一款暗绿色的苦艾酒。

天羽将一杯苦艾酒一饮而尽,喝完后露出一副难过的苦相。

“这是苦艾酒,融一些方糖进去比较好喝。”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变了味儿的韭菜花汁呢。不过嘛,这玩意儿倒是有了一些酒精的辣口感。”

天羽又点了一杯苦艾酒,然后伸手就要把一块方糖投进酒杯里。

“等等,”酒保拦住了他,把一块方糖搁在一只叉子上置于酒杯杯口处,然后用苦艾酒的流液淋过方糖进入酒杯。“把方糖投进去太甜了,酒里融入一些口感最好。”

天羽再次干了一杯苦艾酒,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酒保端来第三杯苦艾酒。

天羽正要故技重施,吴刚忽地冲出来拦下了他。

“天羽,你疯了吗,一连这么多天神出鬼没的,今天又大晚上一个人在酒吧喝什么闷酒。”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你别喝了,放下,我叫你放下。”吴刚打翻了天羽手中的酒杯。

“哥们儿,给我再来一杯。”

酒保又端过来一杯,被吴刚截住,然后一饮而尽。

吴刚叫酒保离远点,不许再给他酒了。然后气喘吁吁地道:“兄弟,听哥哥我一句劝,别再追沐清霖那个婆娘了,她根本不值得。你看,你身边有那么多好货色,一个不成再追另一个不就成了。为啥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她不喜欢你,那是她的损失,像你这么优秀的男生,喜欢你的女生多了去了,谁都像她一样没眼光。别作践自己了,啊。”

天羽根本听不进去,他已经像一个活死人一般,根本顾不得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为了什么而活着了。

“你究竟听没听进去我的话?”

天羽没有反应。

“喂喂,”吴刚摇晃着他的身子,“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而疯掉傻掉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关心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你知不知道......”

天羽咬着牙,对着吴刚吼道:“滚!”

“你说什么?”

“我叫你滚!”

吴刚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要离去,但在出门前仍恨恨地说:“没想到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多少年的友谊。”

吴刚走后,天羽哭笑不得,泪水、鼻涕、津液在鼻咽管混做一团。他也恨恨地说:“这不是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我......”

天羽一边攥着手里的叉子对着空酒杯,一边心里默默地念叨:

“一切发生的那么突兀,以至于令我无暇顾及身边的人,包括我自己。自那日被沐清霖拒绝之后,我简直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除去捕获沐清霖的芳心之外,别无他求。

“我从星月那儿探到她喜欢吃莲藕糖,于是我便从碧桃那儿讨来一大包送给她。我知道她喜欢喝甜甜的粥,我便早起买给她。

“可是,一切都晚了。

“她对我说:‘你现在做这些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亡羊补牢。’

“她说:‘亡羊补牢,那也要羊圈里还有羊羔啊,否则一个空荡荡的羊圈,修补它还有什么意义吗?’

“我说:‘我现在改变,听你的话,一切从头开始好吗?’

“她呵呵一笑:‘你如果改变了,那还是之前的你吗?我之前接受你,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瞬间被你的某些特质所吸引;我现在讨厌你,那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因为你对于爱情的麻木令人发指。我不想再陪你玩没有结局的爱情游戏了,它已经耽误了我不少时间,少女的时间是比黄金还要宝贵的,我哪里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浪费。我们不合适,我喜欢能够让我开心,能够天天哄我,对我体贴备至的男生,而你,显然不符合这一点。’

“我争取道:‘可是,我忘不了你,我满脑子都是你的身影,都是你的声音,都是关于你的一切。’

“她说:‘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是我让你满脑子都是我的吗?显然不是。你怎么样我管不着,只求你别打扰到我的生活就好。’

“我欲再说,却被她拦下了。

“‘好了好了,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好好学习吧。’她说完就不再搭理我了,而我也是自讨没趣。”

天羽唤来酒保,又点了一杯苦艾酒。

“我看你还是喝柠檬水吧,再喝酒,你该醉了。”

“我这些日子不知道在这里喝了多少杯柠檬水,一二三四......我都数不过来了。快别让我喝柠檬水了,喝得太多了,早已经酸到肉里了。”

酒保无奈,又给他端来一杯苦艾酒。

天羽呷着酒,问道:“你叫......”

“我叫阿超。”

“哦,阿超。我问一下,之前的酒保阿德去哪了?”

“阿德?他已经辞职不干了,现在应该在别的地方做别的工作吧。”

“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辞职了。他得罪老板了?”

“你快别开这样的玩笑,我们老板对我们好得很。”

“这我知道。那他为什么辞职呢?”

“因为茜茜,就是之前在这里工作的一位女招待。”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茜茜也不在这里了。他们是一起辞职去结婚了是吗?”

“茜茜是结婚了,但新郎不是阿德。”

“怎么?”

“茜茜和之前常光顾这里的一位顾客,说是做大生意的,他们前一阵子结婚了。茜茜婚后和他一起去了美国,不是移民,大老板还要在中国赚钱的,就是度蜜月,现在还没回来呢。”

“哦,那阿德呢?”

“据说阿德一直在追求茜茜,多少年了,在茜茜结婚之后他便心灰意冷,辞了职,然后就不知所踪了。诶——他这样式的,搁我们那旮沓算得上真爷们儿了。”

天羽听后随之附和:“是一个痴情汉子,比我爷们儿得多。这世上的爱情可以分为很多类,但究竟哪些是爱情的元素,哪些是混入其中的非爱情因子,这却是个问题了。”

天羽喝得有些上头,打起了瞌睡。在半迷半醒的状态下,他继续在心里默默念叨:

“对于沐清霖对我那波云诡谲的态度,我无所适从。明知道就此打住于她于我都算是一桩好事,但我始终按捺不住我那颗躁动的心。我心猿意马,只求挣扎着不叫自己沉沦于死亡的苦海。可怎么办呢?唯有破釜沉舟、破罐子破摔罢了。

“我自以为算得上半个文艺青年,所以我决心用最文艺、最浪漫、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挽回她的心。

“我学着托纳多雷导演的电影《天堂电影院》中艾佛特教给多多的方法,每晚站在她家楼下守候着她。不论风吹雨打,我总会如期而至。我会捧着一束鲜花,或者带些别的什么漂亮的饰品——这不重要了,在她的窗前静静地守候着她。我会看着她房间里那白炽的灯光把她那婀娜多姿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那洁白的窗帘上,看着她在安静地读书,看着她在逗猫儿,看着她在房间里快乐地走来走去。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拉开窗帘看到我矗立在她的窗外,但我希望那一天的到来。我会等到夜半三更,她房间的光亮久久消失不见的时候再回家。那时候骑车赶回到香原村,四下里寂寥无人,除了呼呼风声和远方鸭子的嘎嘎声,我都在怀疑时间是否静止。我却并不感到寂寞,反而有一股轻松劲儿从身体最深处喷出。

“有一天晚上,出现了很久都没遇过的风雨。我打着伞,雨并不很大,风却把雨吹得横着飞到我的身上,像是面对一只冲着我滋水的莲蓬头。她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来了雨,她便到阳台收起了衣服。我能够在不远处清晰地看见她的脸,她的身体,她在家穿的睡衣,还有许许多多我想看见的东西。她可能是看见我了,也可能没有看见。她的确向院子扫了好几眼,而我就在不远处站着,但她还是面无表情地走回了房间。等她的房间熄了灯,雨也停了。

“我每晚躺在床上都很累,却又睡不着觉,于是我便毫无节制地手淫。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今天,也可能是某天,在某个地方见过的某个美丽的女人,也可能是普通的女人。我会幻想着她和我一系列的肢体接触,乃至于发生性关系。就像是某晚,我忍不住幻想起谭晓琳那曼妙的身姿,那珍珠般的大眼睛,那葡萄柚般的一对乳房。尽管她是我的班主任,但我止不住对她疯狂地意淫,简直穷尽了我的想象。我学着荒木经惟的手法用红色的绳索将她绑缚成各种奇怪的模样,那姿势像是一只五花大绑的螃蟹,亦或一座现代主义的雕塑。我模仿团鬼六笔下那恶心的变态与她调情,是撕裂的花朵与毒蛇。之后,我们为对方蜕去所有的衣物,紧紧拥抱在一起,互相爱抚,彼此亲吻着对方那光洁的身体,在黑暗中探索那禁断的秘密。再之后,我们合二为一,又一分为二,尝试着各式各样的体位,比专业的成人片演员的做爱还要充满激情。最终,我们两个的脑子都坏掉了,泄去一腔欲火,只留下满身浑臭的汗水和一滩粘稠的精液。黑暗中,我在一种虚脱的状态下,被迫进入梦乡。

“我虽说被泛滥的淫欲折磨得生不如死,但我并没有一次幻想过与沐清霖做爱。真的,即便是她的裸体,我也没有幻想过一次。她在我的心中是那么神秘,像一位传说中的天使,而我哪怕是魔鬼,也不敢对她有一点点亵渎。这很奇怪,我已经变成了烂透了的柿子,为什么在她这里装起了假清高呢?

“除却夜间守在她家楼下,白天我也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我和变态一样不时尾随着她,看见她一个人去吃火锅,一个人去逛猫咖,一个人去理发店,一个人在化妆品专柜一逛就是小半天。这有什么意义吗?我不时质问自己。可惜,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这样做。

“一连几天在她家窗前的守候令我发起了高烧,可我并未同任何人提起,仍强装精神去坚持我那傻子似的行为。追求心上人的路注定是坎坷的山路,可我即便失足坠崖,摔得支离破碎,被滚落的巨石碾作齑粉也在所不惜。

“最后一次守在她家楼下,就是百日誓师那天晚上。我刚到她家楼下不久,正对着她阳台上一条红色的内裤出神,虽说我并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内裤,就有人在背后戳我的腰。我的腰变得相当敏感,一被碰到,像是肾脏要跳脱似的,酸痛的不行。我回过头,见沐清霖就站在我身后,庞娟子、祝秋立、邵毓文也在她身边。我怔忡不已地看着她,她却是一副严肃的不能再严肃的表情。我说不出来话,就这样过了好久,也许不久。她哼了一口气,只说道:‘你不要像个变态一样每天尾随着我,夜里在我窗前偷窥着我。我告诉你,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加讨厌你,准确的说,我现在已经把你讨厌到骨髓里了。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要是再不住手,我现在就报警告你骚扰我。’我解释说我只是想让她看到我坚定的真心,我以为她可以懂我的意思。‘你以为?你以为的就一定是对的吗?你以为的不是我以为的,我以为的才是我想要的。’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拿出手机来就要报警,要不是庞娟子让我快走,祝秋立、邵毓文拦下了她,我恐怕会被警察当做流氓带走吧。

“其实我从一开始喜欢她便陷入了迷津,只是我不曾察觉。我总是渴望像岩井俊二的电影故事中的情节那样,与我喜欢的姑娘谈一场感天动地的恋爱。可是嘛,我错了。我虽然未像电影故事中那样,给我喜欢的女生写情书,但我却一直在以一种黠慧的方式表达我对她的倾慕。殊不知,我喜欢的女生最想要的不是柏拉图式的精神的恋爱,而是要直白的开心,最世俗不过的想法罢了。难道我就像个骚柔的诗人那样没有世俗的想法吗?也是有的。我喜欢她从来不是因为一阵猛浪,出发点是我欣赏她,想要和她结婚;当然不是现在就结婚,只是以结婚为最终目的的喜欢。我不想让恋爱变得草率,想要循序渐进,从普通朋友变成男女朋友,再从男女朋友变成恋人,再从恋人变成夫妻,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的进行。是我错了。我不该以为对方也和我想的一样。她只是把恋爱看成恋爱而已,与其他的一切毫无关系。她哪里会想到结婚,更想不到怎样一步一个脚印做什么事情。她的想法应该很简单吧,恋爱就是让自己开心,什么狗屁爱情,什么以后未来,统统与自己无关。是我太自作多情了。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是的,未来我应该何去何从呢?”

天羽真的有些醉了。

“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了,是吧。”

天羽抬起头,看见琛哥正站在吧台里擦着一只酒杯。

“不漂亮的也......我是说,不那么漂亮的也会骗人吧。”天羽道。

琛哥笑了笑:“关键还是看人,对吧。”

“也许。”

琛哥想要和天羽谈谈心,但天羽此刻并不想和别人聊天,只想着再来一杯酒。

琛哥又递给他一杯苦艾酒。

“你听没听说过这么一个传说,苦艾酒会使人致幻,让人迷失在梦里?”

“我没听过。会犯罪吗?”

“什么都有可能。”

“嗳,它真的能让我迷失在梦里也好,像我这么怂包的人,也只有在酒后敢放肆了。”

“酒壮怂人胆?”

“酒入愁肠愁更愁。”天羽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别过琛哥就离开了稻场酒吧。

回家的路上阒无声息,砭人肌肤的凛凛朔风激得天羽连连寒颤。他刚才喝的四杯苦艾酒起了功效,外界越是寒冷,他体内就越快产生热气,不一会,外罩穿着都显得多余了。只是这副作用也相当明显,路走到一半就开始头晕目眩。他坐在道旁的石墩上,开始背起了现代诗,从《致橡树》到《见与不见》,从《偶然》到《错误》,再从《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到《当你老了》,最后竟然稀里糊涂地,一半现代诗一半律诗的背了起来。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玉人何处教吹箫”、“你是人间五月天”、“楚腰纤细掌中轻”......

直背到口干舌燥,倚着墙就睡着了......

闻讯赶来的褚风眠摇醒了他。

“喂——醒醒,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风眠欲扶他回家,可天羽刚一起身便紧紧抱住了她。

“你做什么?”

天羽抱了一会就松开了她。昏黄的路灯灯光下,褚风眠圆润的脸庞自然产生一种朦胧的美;眼镜片反射着斑斓的光,红润的嘴唇上敷有一层薄薄的白膜。她微微张着嘴,牙齿是那么的整齐,仔细看还能够看见口腔里卷曲的舌头。伴着她的呼吸,淡淡的哈气在她的嘴边一股股的涌现。

“天羽,你这么看着我,怪叫人难为情。”说罢,褚风眠扭过了头。

“风眠姐,你真美。”

“谢谢。”

“我不是在敷衍你,真心觉得你很美。”

褚风眠静了静。

“天羽,我问你,我......我听说你和沐清霖,就是......你喜欢她是不是?”

天羽没反应。

“很多同学都在传,说你把沐清霖惹怒了,她拒绝了你,可你现在还死皮赖脸的缠着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

“半真半假。”天羽说,“真的地方是我的确喜欢过她,也的确追求过她。假的地方是我现在并没有死皮赖脸的缠着她。”

“那么,你还爱她吗?”

“我从来没有爱过她,我只是喜欢过她。你先不要一副惊讶的表情。我认为爱和喜欢是不可以混为一谈的。爱是一种责任,是对所爱人的担当,敢于付出,而不是一味索取,是心心相印,而不是空空许诺。喜欢则浅薄许多,只是对喜欢的人有好感罢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负责。像是我喜欢川端康成,喜欢岩井俊二,喜欢西野七濑。我只是喜欢他们的作品,或者说就像是追星一样的感觉,单纯的喜欢罢了。因此,我的的确确喜欢过沐清霖,但我并不敢说我爱过她。”

“那么,你还喜欢她吗?”

“喜欢。但这种喜欢和之前的截然不同了。我之前喜欢她,就是男生对女生自以为是爱情的喜欢。现在变了,是随着我对她逐步地了解,越来越欣赏她,喜欢的更加澄澈透明了。”

“我明白了。”

褚风眠刚一转身,谁料天羽在她身后一把搂住了她,将她身子一转,嘴巴对到了她的嘴巴上。她用力反抗,可天羽像是一座大山一样,不可撼动。她被天羽压倒在地上,嘴巴依然对着她的嘴巴。

褚风眠等待着天羽进一步的动作,不过天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他慌忙松开了嘴,把她扶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连续说了不知道多少个对不起。

“除了她,你还喜欢别的人吗?”褚风眠问他。

“比方说,你。”

“你这是在开我的玩笑?”

“我并没有开玩笑。”

“我哪里比得上沐清霖?”

“你哪里比不上沐清霖?”

“我没有她学习好,也没有她那么活泼,家里也没有她家有钱......”

“但是,我喜欢你的点并不是这些啊?”

“那你喜欢我什么?”

“不确定。同你在一起,我很有安全感。”

“就着?所以,你刚才强吻我是真心的吗?”

“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明明才做过这么过分的事。”

褚风眠抽了抽鼻子,眼眶都湿润了。

“这是你第几次吻女生?”

“第一次。”

“真的?你再仔细想想,绝对不是第一次。”

“我发誓。”

“明明不是第一次。你真过分......”

“对不起。”

“我问你,你吻我究竟是因为你想要吻我,还是因为你只想要随便吻一个女生而已?”

“前者。”

“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

“真狡猾,明明是我先问的你。”

“我的答案估计和你的答案不谋而合吧。”

褚风眠咬着唇,唇上的薄膜已经被鲜红的血色取代了。

“我全当你是喝酒喝醉了说的胡话,我不会计较你今晚的唐突。”

“我没有醉。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吗?”见褚风眠犹豫,他紧接着放声大喊,“褚风眠,陆天羽喜欢你......”

褚风眠赶忙捂住他的嘴。

“讨厌,别人会听到的。”

天羽握住风眠的手,还想要去吻她。

“不可以,教你吻一次已经是例外了,再吻我是万万不行。男人都是吃不饱的怪物,开始时候尝到甜头觉得美味,后来吃腻了,再给吃只会生厌。”

“那......”天羽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家吧,碧桃在家该等着急了。”

没等天羽说话,风眠已经先行跑开好几步。没跑多远,她转过身,催促道:“跑起来,外面冷,家里给你备好了洗澡的热水。晚上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诶!”天羽开始追上她的脚步。




“天羽,醒醒啦。你再不醒,太阳都要落山了。”

天羽缓缓睁开眼睛,只见风眠用手肘拄着一旁的一座矮台,正支颐看着自己。

“按你要求,胡子剃了,头发稍微修剪,染上了我帮你挑选的淡金色。你是自来卷,就没有给你烫发。照着镜子看看,还满意么?”

天羽照照镜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离开理发店,天羽才发现已近傍晚了。

“没想到因为我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

“没关系,既然已经耽误了,那干脆耽误到底吧。”

“你还想做什么吗?”

“天羽,都这个时候了,我们干脆去吃晚饭吧。”

“也好,在理发店待了好几个钟头,午饭都没吃。我们去吃什么呢?”

“去小吃街吃小吃如何?听碧桃说你挺喜欢吃小吃的。我们可以到小吃街点烤面筋、油炸串、关东煮,等等。一边吃小吃一边喝奶茶也是个好主意。你觉得呢?”

天羽微微一颤,犹豫片刻后,说道:“我不想吃那么油腻的食物。你不是不喜欢吃小吃吗?我们就去一家饭店吃正正经经的晚饭好了。”

“那你想吃什么?”

天羽想了想:“吃烤鸭吧。”

“你不是说天气凉,不能吃烤鸭吗?”

“有你在怎么会感觉凉呢。就吃烤鸭了。”

他们走入一家烤鸭店,点了一只烤鸭。

等餐的时候,不远处的临近名隐中学的工地开了工。“嗡嗡嗡”——坐在烤鸭店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吵死了,干嘛这么晚还要开工?”

“争分夺秒搞定这个项目呗。”

“风眠姐,那个工地不是有争议的项目吗,怎么还能够开工?”

风眠看了看四周,悄声道:“争议是留给被拆迁的住户的,在开发者那里没有争议。”

“那不是强拆吗?这么霸道?”

“你知不知道南山那儿的土地争议。”

“我知道,不是说村民不愿意开发那块土地吗?听闻还上访到了市里。”

“过年的时候就开始开发了,现在工程已经有了雏形。”

“问题解决了?”

“和这个工地一样,问题留给村民自己解决去吧。”

“太混账了,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嘘——”风眠压了压天羽的头,“小点声,不要命啦。别乱说话,工地开发出来变成了商厦,南山的土地开发出来变成了旅游服务区,这是好事。至于你有什么看法和意见——保留!”

这时候服务员端来了一只片好的烤鸭,两人赶紧转移话题。

天羽一边吃着烤鸭一边想:慧妍的节目成功了,但是目的一点也没有达到。几个不知深浅的学生的活动究竟有什么力量呢?无非是以卵击石罢了。难道比那些手执棍棒利器的反抗者还要强大不成?雷声大,雨点小,根本不会在地上留一点痕迹。我们终归是失败的理想家!

褚风眠见天羽吃了大半只烤鸭,却没用多少面皮包裹,心想:“不是说不想吃油腻的食物吗,这大半只烤鸭一股脑吃下去,不油腻吗?”

吃罢饭,另给碧桃和祖母带回一只烤鸭,然后两人一起伴着暮色回家了。




家中,碧桃已经久候多时了。

“抱歉抱歉,给天羽理了个发,回来晚了。这是带给奶奶和碧桃的烤鸭,加热一下吃吧。”

祖母去加热烤鸭的空档,碧桃问道:“你们去吃烤鸭了?”

“是啊。”

“你不是不吃烤鸭,专门喜欢吃街食吗?”

天羽喟然道:“嗳——可是,这几天不想吃街食,就想吃烤鸭。”

“奇怪......”

风眠给碧桃洗好白天买的葡萄端了过来。

“这是葡萄?”碧桃一脸吃惊。

“这不是葡萄是什么。”天羽轻笑道。

“你吃一颗试试,容易剥皮吗?”

“嗯......还好。”

“这分明是提子!”

“是吗?不过,都是差不多的玩意儿,吃起来没太大差。你尝尝看,它蛮甜的。”

“这不是葡萄,这是提子!”

“你那么较真干什么,是我买错了,向你道歉。你先凑合吃好吧。”

风眠忙劝道:“碧桃,都怪我不好,没仔细看。明天,赶明天我再去给你买。”

“风眠姐,我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他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与行为。”

天羽道:“我哪里......你不要因为我错把葡萄买成提子这件小事而小题大做好吧。”

“不是我小题大做。葡萄是葡萄,提子是提子,别看它们长得差不多,但根本不是一种东西。或许在某些方面,提子完全可以代替葡萄,但这绝对不是百分之百。倘若你选择欺骗自己,硬是把提子当成葡萄,那你绝对会尝到和葡萄不一样的味道。人呐,不可以总选择欺骗自己,当断则断,否则连葡萄和提子都吃不出来。”

碧桃说完就拉着风眠去帮祖母收拾餐桌了,留下天羽一人吃光一整盔的提子。

这提子越吃越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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