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年轮——珍重(十四)

      十四,珍重

      中考归来,正是夕阳西下时,小镇的一切正在慢慢模糊,学校晚自习还没开始,同学们拿着书本,走在路上,走在操场。朱牧恍然大悟,这些事已经跟自己无关了,他眼中的学校和之前也判若两样,以前每次周末回家,就好比灰太狼抓羊失败后的口头禅“我还会回来的”,这一次,心里总是充满了这里不属于我的念头。       

      刚跳下大货车那一瞬间,整个人完全没有目标和方向,以前记挂着课本,想着晚自习,一切按部就班,现在呢?去寝室睡觉吧,那也是没有目标的睡觉,何况现在心里空落落的,一定睡不着。也许,大家的感受都一样,所有绷紧的弦完全放松下来后,仿佛激情过后独自抽烟的空虚,走路的姿势也变得古怪起来,漫不经心又有些歪歪扭扭,偏着头,不约而同地打量着曾经读过书的教学楼。此刻的朱牧,唯一的方向感和寄托便是张璇。

      正当朱牧想着心事,班长突然叫住大家:“兄弟们,在民族学校的时日不多了,有的明天就要走,要不我们今晚AA制吃顿饭吧?”大家一拍即合,相约在校门口餐馆聚餐。抽了个空当,朱牧跑上教学楼,直奔张璇教室门口,隔着玻璃窗,一个眼神,张璇就出来了,一前一后,走到操场角落。

        张璇可爱且有些霸道的说:“看你跑得满头大汗,在我教室外贼眉鼠眼,东张西望,影响有点不好,不过念在你一回来就来找我,原谅你了”

        “嘿嘿,人家不是迫不及待嘛”

        “考得怎么样?你”

        “不行,考砸了,基本上一道题都不会写”朱牧一本正经地说。

        张璇有些大惊失色“啊?怎么会这样,真的假的”

        朱牧带着沮丧的表情道:“真的,全部忘了,每一个空格笔一落下去脑子里全是你,就都写成张璇”说完笑了起来。

        张璇也笑了起来,在朱牧胳膊上拍了两巴掌,“朱牧,我被你吓死了,你真的好讨厌”

        “嘿嘿,我就喜欢看到你惊讶的样子”

        张璇又打了他两下道:“以后不许骗我,不许吓我”

        “放心吧!考得还行,我在一中等你”

        因为张璇要上晚自习,朱牧要出去聚餐,他们没有多聊,看到张璇上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朱牧也匆匆赶去校门口餐馆。

        这家小餐馆接待能力有限,没有大桌,大家自己动手,在二楼一个大房间,整整用了十二张条桌,拼成三个大方桌。班长在楼梯口朝下喊道:“老板,就是50来个人饭菜,你看着安排,整丰盛点,速度上菜”

        大家陆续落座,范宇彬走到班长跟前:“班长,今晚能喝点吧”

        “自愿原则,能喝的就点,不能喝的不强求,无酒不成席嘛!但是我还是有点担心,喝了酒闹出事情多不好,都要离开了”

        范宇彬道:“这都最后的狂欢夜了,闹一闹也不会怎样,不犯法就行”

        班长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喝吧”

        范宇彬沟通妥当后,跑到楼梯口叫道:“老板,搬几箱啤酒,拿四五瓶白酒上来”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黄色的灯光下,每一张脸都写满了幸福和珍惜,班长发话了:“兄弟姐妹们,开吃前我说几句,今天,已经从民族学校毕业,三年的同窗友谊,无比珍贵,难以割舍。未来,有的可能天各一方,有的可能继续并肩战斗,当我们离开民族学校,回忆起来,我们骄傲有一群可爱的兄弟姐妹,三年的一幕幕,就化成今晚的大团聚,今晚不讨论作业,不讨论前途,大家吃好喝好,关于喝酒,先约法三章:一,能喝则喝,不能喝不勉强,不允许欠酒;二,不能喝多闹事,闹事不是你丢人,丢我们班的人,丢民族学校的人;三,照顾好女同胞。我就说这么多,大家开吃”

        按理说,这也像个祝酒词;按理说,说完大家应该有掌声,可大家就听到“开吃”,瞬间筷子与盘子碰撞,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范宇彬有些急不可耐:“班长,提一杯酒吧”

        班长又一次把大家叫停:“兄弟姐妹们,我说下流程,我先敬大家一杯,本来要敬三杯的,但酒量不好,就一杯,接下来,由朱牧范宇彬周天扬来主持敬酒,谁叫他们是我们班三大明星呢!”大家一阵欢笑,班长接着说:“好,不多说了,我提第一杯,大家能喝啥是啥,只要感情有,喝啥都是酒,这杯酒祝大家一帆风顺,前程似锦”

        一会儿范宇彬上阵:“来,同学们,同志们,这一杯,喝的是快乐,一口下去,把民族学校三年的不痛快,全部忘了,干”

        轮到周天扬:“我来提一杯,这是杯情义酒,在未来的路上,我们都记住彼此,干”

        朱牧出场:“兄弟姐妹们,好听的都被他们说完了,我说点忧伤的,今晚我们班少了一个人,罗胜军,说好一起毕业的,这叫什么,叫‘遍插茱萸少一人’,所以,这杯酒我们大家一起祝罗胜军一切都好”

        大家安静了几秒,瞬间集体爆发出一个“干”

        不知不觉中,都有些晕晕乎乎了,一个个面红耳赤,说话的声调也不同寻常。女生开始不喝的,后来都喝上了啤酒,不知道喝了多少,只记得一会儿又有人到楼梯口高喊:“老板,再来一箱”

        祝福的话,煽情的话,扯淡的话交织在一起,说好的约法三章呢?大家忘了,一直吃喝说到深夜出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相互搀扶着,一路东倒西歪,走回学校。

        走在路上的时候,另外有一伙人也是同样状态,走回学校,正是韩琪他们班聚餐回来,朱牧问:“你们班在哪里吃的”

        “张记酒楼”

        “嗯,你们班档次高啊”

        借着酒劲,周天扬嬉皮笑脸道:“韩大美女,要不要聊一聊”

        “我头晕,你走开了”

        刚进校门,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哪里,正是张璇,朱牧迎上去:“你怎么还不睡”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喝酒,怕你喝多,就一直在这等”说罢回头对韩琪道:“琪琪姐,你没事吧”

        朱牧有些晕,有些感动。呆呆站在那儿,范宇彬周天扬也站在那儿,韩琪对他们说道:“人家说话呢,你俩还不走”,他们搀扶着,悻悻说道:“走,走,回去唱《单身情歌》”

        韩琪也要走,张璇叫道:“琪琪姐,别走啊,我们又不聊啥,就是担心他喝多,你也来聊一会吧”

        三人来到老树下,张璇问朱牧:“你马上回家了,会不会想我”

        “当然会,但是我们这么聊会把你琪琪姐逼走的”

        韩琪道:“没事,当我不存在”

        朱牧对韩琪道:“呵呵,今晚问你一个严肃的事情”

        “说吧”

        “你到底喜不喜欢他们,或者喜欢谁”

        “要离开民族学校了,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没问题,就像你为我保守我的秘密一样”

        “我挺喜欢范宇彬,但现在我们这样挺好,我有两个好朋友,他俩也还是好朋友,朱牧,你知道吗?其实有段时间我挺痛苦,我如果答应了范宇彬,我们三人,甚至我们四人就没有今天的关系了”

        韩琪,朱牧居然觉得她这一刻有点伟大。

        然后韩琪似乎有些伤心起来:“有些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就放在心里好了,但这是一辈子的事,不会轻易忘掉。”

        张璇拍了拍韩琪后背:“琪琪姐,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别太伤心了”

        韩琪继续说道:“这次,我中考没考好,你们不知道,我家有多重男轻女,我想我的书就只能读到这了,范宇彬一定会去上高中,上大学,所以我跟他也最好别发生什么”此时,韩琪已经流出泪来。“我今天喝多了,不然我不会说”

        朱牧道:“琪琪,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韩琪道:“嗯,一觉醒来,太阳还会升起”

        朱牧把韩琪送和张璇送到寝室楼下,回头往自己寝室走去,酒兴有些上来,想想韩琪的事,想想自己和张璇明天走后会怎样,想起童年时代的天真,想起点点妹妹,他不禁也悲从中来。

        来到寝室外,远远就能听到里面的嘈杂。范宇彬和周天扬真在唱《单身情歌》,只是把打饭吃的钢钵敲得很响。

        朱牧进去后,眼前的一切让他惊呆了。所有东西横七竖八,地上有烧过的纸灰,还有人吐了。朱牧问:“怎么这样了”

        周天扬道:“这书以后没用了,烧了它”

        范宇彬接着道:“上次喝酒,去了政教处,感觉还挺爽,这次怎么越喝越难受”

        有人符合道:“他妈的一个时代就要结束了” 

        一直闹到凌晨,平时门卫早就发飙了,这一次他小心翼翼来到窗外,温柔地说:“诶,弟弟们,喝了就睡觉,不要闹,影响其他人休息,好吧,听话”     

        范宇彬怒道:“上一边去”门卫无奈地摇摇头走了。

        不知道闹到什么时候,大概是累了,也可能是醉了,大家才睡去。

        这一觉,因为熬夜和酒精的作用,大家睡得很沉,直到十点多才开始陆陆续续醒来,提早一点醒来的人,也没下床,就半躺着,寝室就这样沉默。直到有人跳下床说道:“收拾收拾东西,下午我叔骑摩托车来接我。”这才打破沉默。

        朱牧问道:“兄弟们,都啥时候走啊”

        得到的大部分回答是“今天下午”,只有范宇彬周天扬不确定,说回家好像也没事干。可是如果不收拾东西,这会儿该干嘛?吃饭?没到点;玩,不知道还有啥可玩。就这样在床上僵持到12点的时候,有个女生跑到他们寝室门口叫一个同学去帮忙搬东西下楼。朱牧他们才匆匆爬起来,那个女生说道:“一起走吧,我们那边缺的就是苦力,哈哈……”,三年来,难得为广大女生效次力,大家纷纷赶过去,来到操场,看到一些陌生的家长,叼着烟,那是来接孩子回家;两个女孩在大门那里紧紧拥抱,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些什么;宿舍楼里,不时有人拿着铺笼帐盖盆下来……那种散伙的氛围弥漫在校园,令人悲伤。

        朱牧他们去帮忙搬东西时发现,女生也许是昨晚那顿酒喝得不够,都走了三分之二,起得还挺早。韩琪一边收拾着口杯牙刷,一边流着泪水,范宇彬问道:“你哭啥”

        “没看见吗?都走了”

        范宇彬安慰道:“不要伤心,来日方长,再说我们这才多远的人,想见机会多的是”这时,一个女生搬了一趟东西回来,沮丧地说道:“哎!都空了,都走了,今天的人生太黑暗了”韩琪哭得更厉害,朱牧他们放下手头的活,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大家都停下了一切工作,流泪的流泪,沉默的,怎么解读这个场景?难道要让时间停止?但谁也阻止不了,该走还得走,一个都不会留下。关于青春的聚散,突然,简单…

      在酒桌上,在某些长辈面前,在很多社交场合,祝福的话,多少会有些虚假,只有此刻,不需要博谁开心,不需要讨谁喜爱,一帆风顺也好,鹏程万里也罢,都是发至肺腑。

        终于,韩琪要下楼了,朱牧跑去找张璇:“快来,琪琪要走了,你送送吧!”

        张璇和平时不一样,没有考虑上课迟到,没有考虑老师批评,一路小跑。韩琪和范宇彬他们已经已经到了大门。

        “琪琪姐”

        韩琪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张璇的头,然后拍拍刘海,像极了一个长辈,然后说道:“好好读书,好好珍惜,我来赶集的时候,过来看你”

        张璇嘟嘟嘴:“别这样了,我最受不了啦,搞得我都怕毕业”

        大家就这样聊着,安慰着,不一会儿,一辆三轮摩托开过了,按了几声喇叭,韩琪要走了,她来到范宇彬面前,还没开口,范宇彬先说话了:“拥抱一个吗?”

        韩琪锤了他胸口一拳道:“拥抱个鬼啊,你以后别一激动,一有事就‘打他’,没见你打过几个人,一天说话不靠谱”。范宇彬点点头。然后她来到周天扬面前,笑了起来:“我觉得50年后,我会忘了周天扬,但一定记得方便面,今麦郎”,周天扬笑道:“那我感谢你!以后不管怎样,加油”

        接着,韩琪又走到朱牧面前:“朱牧,我有你的故事,希望再见的时候,我们还是这样。”

        ……

        韩琪爬上三轮,她捋了捋头发,露出一副笑脸,向大家挥手再见。三轮开走了,它拉走的也许不是韩琪,而是拉走了一个故事的结局,拉出一段别样的人生。好与坏?谁知道呢?他和范宇彬又会怎样?谁又知道呢?

      那天晚上,朱牧三人回到空空如也的寝室,无聊寂寞涌上心头,他们点起人生第一支烟,吸到嘴里吐出来,没经过肺,就是俗称“吸打屁烟”。原来以为只要他们三人在,就是整个世界,可是今天他们却没有往日的感觉,基本都不说话,说话也总是把天聊死。最终聊的结论是,明天都离开学校。

        以前总是盼望周末睡懒觉,当天天都是周末的时候,却睡不着,早早醒来后,太阳刚刚升起,眼光暖暖的,这也不太像离别的天气,朱牧要等张璇中午放学,他送走周天扬和范宇彬,没有太多“甜言蜜语”,只有“狗屌,回去有什么新鲜事记得分享分享”,就这么直白,因为他们相信,会在一中相遇。

        这回就只有朱牧一个人了,他突然觉得16人的大房间有些恐怖,进去那东西,总感觉一屋子人还在,总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可是,现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知己收拾东西的声音显得那么刺耳,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悲伤和忧郁达到了极限,忍不住,泪水流下来,越是控制,越是悲伤,悲伤到决堤,这个屋子一刻也不能呆了。他迅速收拾东西,铺盖放在学校,等母亲赶集的时候来取,自己背一个双肩包,坐在操场古树下,就呆坐着,很久很久,默默地等待张璇放学。

        放中午学的钟声响起,嘈杂声传来,朱牧很是开心,他太需要这样的嘈杂,越是嘈杂的厉害,自己的压抑就越是释放。张璇特意绕道过来,在离朱牧不远的地方叫道:“你等下哦,我去给你打饭过来”  朱牧点点头,可是当朱牧端在手里的时候,他后悔了,自己根本吃不下去,跟味道美不美完全没有关系,就是吃不下去。

        张璇问:“怎么了?吃呀”

        “我从来不这样,今天真的吃不下”

        “嗯,我知道,这两天弄得我都想哭,我只是担心你这样对胃不好”

        “嗯,不能剩咯”朱牧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吃饭。

        “小牧牧同学,这两天我难受不完全是看到你们离校的场景”

        “叫我啥?那多幼稚,你应该叫牧哥”

        “叫啥是我的事,你都不回答我刚刚的话”

        “我这不是回家了想你,留下来多看你一眼嘛!”     

        “时间太长了,我还有一年毕业,如果我现在就毕业,跟你一起去一中多好” 

        “别这么想,时间太快了,到毕业的时候,你会不想走的”

      “哈哈,那你就留下了复读,跟我一起再毕业一次”

        “你开什么玩笑,要不你不读书了,跟我回老家,开始男耕女织的生活,嘿嘿”

        “可以啊,我没问题。就怕有些人回家玩高兴了,很快就把我忘了”

        “你跟我说这事,我到要对你提几个要求”朱牧突然坏笑起来:“一,在学校,不能搭理别的男生,被动的也不行;二,天天想我三遍;第三就是三遍有点太少”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我就一个要求,你回家不能跟所有女的说话,除了你妈,遇到母狗都得绕道走”

        “你太过分了,不扯了,时间不早了,说正经的,假期我来集上的可能性不大,来了你也放假在家,不一定遇得到,并且,你们村我一个亲戚都没有,我总不能跟爸妈说,去你们村玩,这样地下情会曝光的。只有这样了,你考一中来,我在那里等你,”

        “好,我加油”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很快张璇就要上课了,他和朱牧走到大门口,没有再说很多话,朱牧回头小声道:“记住我们的诺言”只见张璇脸色铁青,一个劲点头。朱牧接着说:“别这样,我会不舍得走的”

        张璇也小声说道:“走吧,赶紧走,别回头”

        朱牧走了,他很听话,没有回头,直到回头时,民族学校大门已经模糊。朱牧有有些难受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出小镇西头,一段上坡路,走道顶,回头张望,心里说了一声:再加,珍重!向韩琪,向罗胜军,向班长,向所有同学,向老师,向民族学校……

        他走时在向张璇一个人道别,可是他哪里知道,他道别的不仅仅是张璇,还有美好而扯蛋的初中生活。关于最后这场未成年的酒局,朱牧不后悔;关于诺言,关于一中见,是否会成为现实,朱牧也不知道。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