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苏东坡

——读《苏东坡传》后感

时已三月底,窗外有雨,一番温暖过后的天,更是寒冷。听黄家驹的《情人》“多少春秋风雨改,多少崎岖不变爱”,再读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想起那里看到过的这句:人生至极处,不就是一个情吗?

情人,可以是心爱的人,钟情之人。每一个人的情人,都有各自的心跳加快点,都有各自的牵肠挂肚,都有各自的小确幸,都有各自的前生今世,悄然想起时,内心有一阵的小窃喜。杜拉斯的情人,是书与生活的结合;梁家辉的情人,是银幕上的影子;杜德伟的情人,是歌声里的完美。而前几天刚去世的纪梵希先生,把对奥黛丽•赫本的情,像金岳霖先生一样用终身不娶来表达自己的情。

情人,可以是多情之人,有情有义的人。有人说:“诗人就是情人。”感情不充沛,无以为诗。而诗人自古以来也从没有放弃过寻找和选择一个情爱想象的空间。曾因醉酒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因为这,郁达夫可以是情人。左边林徽因,右边陆小曼,摇摆之间是雨中失事的飞机,所以徐志摩也是位情人。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万民情人的苏东坡他拥有了一个合格称职优秀的情人所具备的所有条件:文艺青年的才高八斗,让人心生仰慕之情;雅俗共赏的生活情趣,相看相处俩不厌;仕途坎坷的官场要人,让人心生怜悯;跌宕起伏的看尽风云,跟着他有动人故事可听;钟爱一生的情谊绵绵,最能撬动情人心扉;心有黎民的大道之德,让人愿意跟随前行;宽厚仁爱的赤子之情,与他相处不怕被抛弃。他一生就是用情致深的一生,于国、于家、于人、于事、于文、于艺,一份深情都用到了极致。

家国情怀。一生都是儒家正统思想,心怀治国平天下的责任,却又不得不面对人生的各种挫折与生死考验,但虽九死而不悔,对社稷黎民圣上依然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出入仕途时期的诗文作品表达了苏轼宏大的政治抱负,如《刑赏忠厚之至论》、《范增论》、《晁错论》等,“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制科考试所作的《留侯论》充分展示了他的学识和才情。“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则似乎为后来的自己进行提前安慰。他的政论文章、给宋神宗的两份万言书,他和王安石、司马光之间的争论,他在地方任上的主要政绩都是家国情怀很好的行为体现。“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读在密州时写的《江城子•出猎》与在黄州写的几乎可以算是宋词第一的《念奴娇•赤壁怀古》,顿时血脉膨胀,气冲星汉。

山川韵情。从眉州开始,历经汴京、凤翔、杭州、密州、湖州、定州、汝州、金陵、黄州、惠州、儋州、镇江、常州等,跨过长江、黄河、钱塘江、珠江、赣江、琼州海峡,登过庐山、青城山、梅关,翻过南岭,这个行程与后世的徐霞客相比并不逊色。“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他的翻山越岭、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虽非自愿,但一样成就他传奇一生。“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名句迭出,数不胜数,唯有佩服。

手足情深。东坡与小他两岁的弟弟苏辙,可谓是双子星座日月同光,两人气质不同,形貌各异,弟弟沉稳、实际、拘谨、寡言,哥哥轻快、好辩、天真、不顾后果。东坡情浓似日,不停释放着光和热,有时也会灼伤他人而不自知,苏辙沉稳似月,有时灿烂有时隐退,但一直在背后支撑着东坡,不时地帮助其兄收拾残局。这份手足之情陪伴着东坡传奇一生,两人之间往来的诗文照耀着千古。他写给苏辙的《水调歌头•中秋》是千古最好的中秋词,苏辙写《黄州快哉亭记》阐发苏东坡被贬黄州时给张梦得之亭命名“快哉”之含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天空已经没有痕迹,可是他俩曾经耀眼的来过,此时或许真准备结伴来生相会。

师友情真。东坡师友甚多,昔日提携他的恩师欧阳修,后来他的苏门四学士,以及其他的士林朋友、方外之交,彼此之间坦诚相交,其乐融融。就算是在一贬再贬的路上,还是不少朋友挺身而出,如张方平、王巩、王兟,前来探望的友人有马梦得、陈季常、钱穆父。他的朋友可谓是“美丰仪”,不仅有潇洒飘逸的肉身之美,更兼有从红尘万丈中超然而出的人格之美。“岛外天边,未老身先退。珠泪溅,丹衷碎。声摇苍玉佩,色重黄金带。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已贬无可贬的他读到黄庭坚和秦观之间的《千秋岁》、《千秋岁•次韵少游》后,写下一生中最后一首豪放词。他写给友人的诗文虽然不如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那样慷概激昂,也没有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那么家喻户晓,但是不管是《浣溪沙•送梅庭老赴上党学官》,还是《临江仙•送钱穆父》,都是上上之作。“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没有谁可以陪你走到世界的尽头,身边人,身边物,来时自然,去时也就随便吧。

儿女情长。人生皆为情累,无情不成人生。张爱玲说每个男人都有红玫瑰与白玫瑰,而东坡应该有3朵。他与红袖添香的发妻王弗情深似海,可是老天眼红两人的幸福,只给了他们十一年的婚后时光,王弗27岁时就香消玉殒。大音希声,才情如苏东坡,竟不知如何下笔纪念亡妻,直到十年之后的密州,他才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每每读起,总会潸然泪下。这是文学史上最好的悼亡词,也是少有的写给正室的诗文。自他之后,才有沈复的《浮生六记》、归有光的《项脊轩志》相继纪念正妻。1093年,续妻王闰之去世,此时苏东坡已58岁,年近花甲的他对陪他走过一生中最艰难困苦时代的王闰之的过世“泪尽目干”,他在祭文中写道“唯有同穴”。“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侍妾王朝云唱着这曲《蝶恋花》,突然就泣不成声,这位12岁时从杭州读着“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跟着东坡起落浮沉辗转四处的红颜知己,懂得东坡一肚子的不合时宜,不顾自己身子虚弱南方有凶险疫情,作为东坡唯一的侍妾翻山越岭到岭南照顾年迈的老人,最终敌不过厄运,消逝在惠州。天下谁人不识苏学士,可苏学士孤独的内心世界里唯有王朝云懂他陪他,悲痛不已的东坡在惠州西湖长叹“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并修建一座六如亭,亲自撰写对联“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自此,惠州西湖多了份凄迷无奈的悲情。

红尘深处。“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苏东坡曾跟弟弟苏辙这样说过,如此想来他的千古盛名,红尘滚滚中的布衣生民贩夫走卒红楼歌妓的功劳不可或缺。“苏东坡一生,遇有歌妓酒筵,欣然参与,决不躲避。十之八九歌妓求诗时,他毫不迟疑,即提笔写在披肩上或纨扇上。”林语堂在《苏东坡传》里如是写着。停杯且听琵琶语,然后一挥而就“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惹得奴家醉眼朦胧,斜看江天一抹红。而这些女子们回馈给他的,不只是歌舞升平,不只是白蒲黑发,应该还有灵魂不在无处安防的震惊。“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歌伎柔然的这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从此不止住进了东坡先生的心灵深处,也飘向了浩瀚星辰,让迷茫的人找到夜空中最亮的心。

钟情书画。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他立于赤壁之下,看日月流转,听风声鸟声,感人事之纷纷,领悟庄子的虚室生白之理,更加青睐大道至简的审美之学。他并非职业的画家与书法家,却在书画史上浓墨重彩。自黄州开始,东坡书法一改往昔的中规中矩,字体大小错落相间,貌似杂乱无序,实则匀称有致,略偏扁平的字像石头压着的蛤蟆,一不小心就摘下了书法天空上的天鹅,《寒食帖》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他最喜欢的纸是澄心堂纸,最喜欢的笔是宣城的诸葛笔,最喜欢的墨是潘谷、李廷邦的墨,最喜欢画的植物是竹子。当这些都相遇在一起时,留下了《潇湘竹石图》,山水苍茫间,有巨石瘦竹、水烟山影,一如东坡人生遭遇的起落浮沉与内心的坚守淡远,一蓑烟雨过后,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初听不知曲中意,听懂已是曲中人。十几年后的今天再读此书时,掩卷而长叹息。林语堂开篇时写着“知道一个人,或不知道一个人,与他是否为同代人,没有关系。主要的倒是对他是否有同情的了解。归根结底,我们只能知道自己真正了解的人,我们只能完全了解我们真正喜欢的人。我认为我完全知道苏东坡,因为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是因为我喜欢他。”

他的诗词文赋、书法绘画、能吃会玩,固然让人佩服,他内心坚守的道德力量、逆境上的豁然开朗、对爱人的钟情坚贞,还有那狡黠的、爽朗的、幽默的、会心的笑,才是像我一样深爱他的人的最终理由吧。

    读懂苏东坡,已不知今夕是何年,而他却像一个标准的情人,继续温暖着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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