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角的老爱情

一道斜阳挂在巷口,有风拂过,带着桂花甜而不腻的味道,才发现转眼又是一个秋,秋水望穿的秋,秋水长天的秋。

最爱在这个时间漫步,除了风很轻,夕阳很美,还有转角扑面而来的老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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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所有人的脸中,我只怀念你的脸

——拉金《广播》

门口的路尽头是个地铁站,站虽不大,但周边市政工程挺多,车水马龙声喧嚣尘上。离地铁站百米的十字路口,有个街心公园,隐约的铁栅栏掩不住一园绿色,更掩不住广场舞音乐,中间夹杂着唱皮黄的京胡声、唢呐声、锣鼓声,声声入耳。

那个周末黄昏,嘈杂的公园里传出如泣如诉的二胡声,是熟悉的《二泉映月》。循声而去,有一老人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櫈上,闭目,揉弦,拉弓,满头的白发随着曲子一起高低起伏着。他的前面地方铺着一方手绢,上有几个硬币散落着。他的左手20公分处,一位银发奶奶坐在轮椅上,她身体右倾,手撑着椅背,头略向上抬,双眼一直注视着老人。

“我注视着他的脸欣赏了很久,像黄昏的天色那样温柔而明朗”,老太不一定读过屠格列夫的这句,她的眼神里有着年轻时的羞涩与爱慕、中年时的依恋与信任、年老时的依依不舍与自然而然。

一曲终了,老人换曲间隙时,伸手将老奶奶额头上被风吹过来的一缕白发捋下左边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她,抿嘴笑了,夕阳下的笑容,柔软着谁的心?

悄悄地压了一张纸币在手绢上,我继续向地铁站走去。

刚下站台,一阵气流扑面而来,地铁即将进站,广播里传来“开往广兰路的地铁即将进站,请乘客们准备乘车”。“滴——滴——”,车门开而复关,该上的已经上车,该走的也将走往他处,站台又将恢复短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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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缓缓启动,从慢到快,经过站台的尽头时,我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位老太。顿时我恍若置身于伦敦的地铁,那位每天都走进伦敦地铁,从不搭乘列车,只是静静坐在长椅上,等待下一列地铁进站的英国老妇人Margaret McCollum。英国老妇人望眼欲穿地等地铁到来,满脸欣喜地等车门打开,屏气凝神地侧耳倾听“Mind The Gap”(小心间隙)。这个声音,属于她刚刚过世的丈夫Oswald Laurence,20世纪50年代录制后在伦敦地铁上播放至今,也是她丈夫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如今两人在人生的列车上走散了,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唯有这声音和记忆的旅程,永远都在一起,没有终点,不曾分离。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忘了《项脊轩志》的文章讲的是什么,唯独这句话一直保留着,此时读起,觉得字字句句都是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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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当岁月流逝,所有的东西都消失殆尽的时候,

唯有空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让往事历历在目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从家门口走到到巷子转角处,原来经常会遇见一对耄耋之年的老夫妻,老爷子个子不高,佝偻着腰,头发有点凌乱,消瘦的脸颊上有突兀的老人斑,衣服不怎么合体,袖口处能看见一片油腻,穿着一双黑布鞋。他缓缓地推着一辆轮椅,上面坐着老太太,老太的衣着虽简单朴素,但比较干净,头上银丝梳得很整齐,脸上虽有不少皱纹但尚有红润之色,一块浅蓝色围兜挂在她微向右斜的脖子下面。老爷子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跟老太细语着,老太努力地睁开她浑浊的双眼,可不时有泪水和口水一起流下。老爷子从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一块手帕,轻轻地帮老太擦去,那轻盈仿佛在擦拭着珍贵的艺术品。

老爷子推着轮椅,绕着这条不到300米的巷子来回走上两圈,然后迎着暮光,一步一步走向落日深处,有叶飞旋而下,有归鸟掠过天际,两人的影子越来越长。

这走向落日的背影呐,总会让我想起《金色池塘》中的老夫妇相互依偎在一起,或许前半生历经各种平凡与沧桑,或许余生已不长依然平淡,但那眼角流露的爱意足以让阳光沉默让世界羡慕。

有段时间没有遇见老夫妻俩,听说老爷子摔了一跤住进了中心医院,情况不太好,因为放心不下老太,吵着要去见老太。当知晓老太也住进了地段医院,他却长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不再要求去探望老太。或许怕老太知道他的虚弱不堪,身体而无法承受。见与不见,对于风雨飘摇的身体而言,一样都叫相濡以沫。

听说两人相继离开这世界,前后不到一个星期。世上的情花有万千种,有一种叫做生死相依。

苏童曾说他的邻居老人生死相守,死于20世纪70年代末的同一个夜晚,那座老自鸣钟后来就定格在12点,就如上了锈一样,任人们怎么拨转就是一动也不动。那是他一直认为一生能说的最动人的爱情故事。

原本不怎么相信苏童的《老爱情》,而今,我懂了,当黄昏靠岸,码头格外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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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时你一生气就撕掉我的信封

这些美丽的事迹若星星

不同,却缀满记忆的夜空

我一想到它就伤心,亲切而平和

——柏桦《唯有旧日子给我们幸福》

国庆长假期间,和家人一起去上海博物馆看《大英博物馆百物展》,排队的人群蜿蜿蜒蜒,边上竖着的指示牌写着“此处排队进馆需要5小时”。队伍里看书消磨时光的人不少,有看《城南旧事》、《长恨歌》,也有看《时间简史》、、《黑塞文集》。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坚实的中年男子捧着《平和海棠:我们的故事》,看的很专注入神。若不是后面的人提醒,他都忘了要紧跟前面的队伍。

孩子问我这书好看吗?“好不好看,只有看了才知道,爸爸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看了看远处台阶上坐着的几个身影,慢慢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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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博物馆门前的台阶上经常呆坐着一个老人,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来。老人毕业于黄埔军校,打过抗战,也曾被错关过牢,和妻子两地分居22年,给妻子写过1000多封情书。两人好不容易能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妻子却身患重病并且得了老年痴呆。他的精心照料细心呵护没能换来妻子生命的延续,87岁那年妻子去世了,他就经常来博物馆的台阶上坐着,因为当年妻子为了养家糊口在那里抬过水泥。妻子去世之后,他开始作画,把两个人相处六十余年的故事记录下来,最后一幅画是《最后的一滴眼泪》,记下了他们分别的最后一刻,书名就叫《平和海棠:我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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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说“六十余年,我们不离不弃深爱着对方,相信和她天长地久,才敢说一句来日方长”,那书里应该还有这样的话语:风吹过来,扬起你的裙,你的浅笑,在那个小小的梦的暖阁,我为你收藏起一辈子的烟雨。

喜欢坐在台阶上回忆的,还有村里的那个阿婆。去年冬天,无意间踏进延续千年的慈溪方家河头村,仿佛走入一条时光的河流。古街、古巷、古道、古井、古樟,民宅、庙宇、祠堂、深潭,摊上叫卖的村民、靠墙晒太阳的老人、老狗,在微陡长街上成群游荡的小狗,时光刻度着不疾不徐的静谧。而巷子转角那石椅上孤独坐着的老太太,让我顿时卸下了灵魂的盔甲。白墙黑瓦、小巷无人,烙上岁月痕迹的板壁下,一方斜阳沉默地刚刚好,老太衣着洁净素雅,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脸上有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眼神一直看着那边的巷子口。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她在等什么?等风起,还是等伊人归?这转角处的等候,像极了畹町小镇的那位用了一辈子等远征缅甸的爱人回来的老太。都是坚贞不渝地等,一程山水,十分诚恳,青丝等成了白雪,给她们幸福的旧日子早已被岁月偷渡成了天空的烟火,而她们始终相信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爱的一个人,在缓缓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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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在滴滴哒哒的冷雨敲窗声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都老了,一头白发,走不动了,在有阳光的窗口,低头给几位惦记的朋友写信,墨迹在淡淡洇开,泛黄的纸上只有几个字:老来都健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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