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伦敦人日常素描(组诗)

​17.他们对这个世界究竟怀着多深的恐惧

在皮卡迪利地铁站 

我向一个华人男子问路

他本能地一激灵 

身体一缩 

立马护住自己胸前的皮包

就好像我要打劫


18. 人性实验

每次在facebook上

从私人手中淘了什么之后

我就开始忐忑 

尤其是当对方常常是

收款后就没了音讯 

运单号也不提供 

我心想完了完了

可几天之后 

精致的小包裹来了 

里面还附了手写的小卡片

突然心下

又有几分汗颜


19. 爱情AA制 

语言班上一对儿情侣 

一个热情似火的巴西男孩 

一个恬静如水的葡萄牙女孩

成天出双入对地上下学

随时随地撒狗粮 

一次我作为电灯泡

一起去吃便当 

才发现他们竟然是

各自付账 

我心想这要是在中国

绝对是要凭实力单身

没过多久 

他俩果然分了


20.翻译器没丢 

赴英前一时兴起 

买了个内存十几种语言的翻译器

上学的时候就随身带着 

有一次查完生词撂在了桌子上

直到下周去上课时才发现丢了

结果一进教室 

安迪牧师就问我 

这是不是你的翻译器 

害我当了整整一周的侦查员

愣是没一个人认领


21.安妮的纠结 

会话课上 

我们被分成两个人一组 

一人描述图画 

另一人按照描述画图 

来自斯洛伐克的搭档安妮 

向我描述的 

是一个坐在椅子上

清瘦  戴眼镜 高鼻子的

盘发老妇人 

左手执酒杯 

可右手究竟怎么放 

我听不懂

眼看时间到了 

我说 

你比划一下 

可安妮说 

比划是违反规则 

评分的时候 

因为这只没画出来的手 

我们屈居第二 

安妮又可惜了了地 

私下和我嘀咕

我真该比划一下来


22. 不自觉的代价

坐地铁 

进去的时候 

自然要刷卡 

可出来的时候 

不知为啥 

所有出口都敞开着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前面的人 

鱼贯而出 

返回时查我的卡 

才发现吃了罚单 

原因是 

出口未打卡 


23.人不如狗 

他们和自己的宠物狗 

同吃同住同劳动 

就连出国工作或旅行 

也形影不离 

并需为此支付手续费 

检疫费 特殊设备 

和动物乘坐交通工具许可证等 

一大笔不菲的开支 

他们认为

这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和朋友 伴侣 家人AA制 

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24. 来自津巴布韦的教堂看门人 

我在向路人打听 

附近的教堂有没有英语公开课 

一个瘦高的黑人大声招呼我过去 

"我是这家教堂的看门人 

你当然应该来问我。" 

他不容置疑的口气

好像我不去问他

就是对他的大不敬

我们于是有了一个长对话 

然后他递给我一张卡片 

上面印着英语课 

以及各种活动的时间安排 

"不过我认为你的英语水平 

更适合去大学。" 

"我是在大学学习 

但我想有更多机会练习听说 

主要是为了找工作。"

"找工作?”

“往前直走15分钟左转

到二楼图书馆等我。" 

他用更加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15分钟后 

他准时出现在图书馆 

开始手把手教我 

如何用一张借书卡

利用这里的免费网络资源

如何在各大求职网站上注册 

投递简历

以及如何快速找到心仪的工作


临了 

又递过来一张旧名片 

"这是政府开设的职介机构 

你也可以到这里去碰碰运气。"

当做完所有功课

我说

"难道我们不应该去喝一杯吗?

我实在应该谢谢你。" 

"不用客气 

我马上要赶到干洗店 

去开始我的第二份工作 

要知道

在津巴布韦

有十三口人每个月等着我寄钱回家

其中有七个孩子上学 "

他自豪又无奈地耸耸肩 

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去 


25. 超市一景 

一个高大壮硕的白人老头 

对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亚洲女人 

大声斥责着什么 

这在公众场所是极为罕见的

他们习惯藏起自己的

傲慢与偏见偏见

把骚瑞和三克油

当作万能的假面

挂在嘴边 

听了半天才明白

那个在那里取钱的

白人老头 

认为靠近他的人 

威胁到了他的安全 

可超市有那么多的人 

又有电子眼 

一个瘦小的女人 

对他究竟能有什么威胁

况且

他们之间

离得那么远

并远远超出了

他与其他人的距离

最有可能的是

他是一个种族主义者

或被亚洲人抢了饭碗

或遭遇各种厄运 

或在漫长的一生中 

无数次被人盗刷过情感 

以致于对女人 

以及人类 

怀恨在心 

但很明显

事实上他对孤独

同样也怀恨在心 

因为孤独就像宿命

早已植根于他们的血液

一个认命的英国人 

是从来不会

当众大喊大叫的 


26. 生命其实就是一次次的轮回

“如果你厌倦了伦敦 

你就厌倦了生活。”

英国诗人塞穆尔·约翰逊如是说

而事实上 

那些厌倦了生活 

也被生活厌倦了的人们 

正在这座湿冷的城市里 

再次经历着 

厌倦和被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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