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战争与和平》列夫·托尔斯泰

【原创】求知若渴,虚心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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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 读后感
  • 前言
  • 第一册
  • 第二册
  • 第三册
  • 第四册
  • 第五册
  • 第六册
  • 尾声

前言

第一,它的体裁样式在俄国文学中是一种创新,也突破了欧洲长篇小说的传统规范。屠格涅夫当时就称它是“一部集叙事诗、历史小说和风习志之大成的、独树一帜的、多方面的作品”。在创作方法上它综合了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甚至古典主义诸传统的优点。它以一八一二年俄国的卫国战争为中心,反映了一八〇五至一八二〇年的重大事件,包括俄奥联军同法军在奥斯特利茨的会战、法军入侵俄国、波罗底诺会战、莫斯科大火、拿破仑军队溃退等,全书的线索既以对拿破仑的战事始,亦以对拿破仑的战事终。作者描写了历史上的真实人物拿破仑、库图佐夫以及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也写出了人们的理想和鼓舞人心的目标,歌颂了俄国人同仇敌忾的抗敌精神和震惊世界的伟大胜利。但作品不是以帝王将相为主人公,而是以一批虚构的人物作主角,着重写了博尔孔斯基、别祖霍夫、罗斯托夫和库拉金四家大贵族在战争与和平环境中的思想和行动;小说以四个家族的主要成员安德烈、皮埃尔、娜塔莎的命运为贯穿始终的情节线索,描绘了社会风尚,展示了广阔的生活画面;从首都到外地,从城市到乡村,从贵族的客厅到血染的战场,作者都做了生动的描写。所以,它是一部现实主义的、英雄史诗式的长篇小说。

第二,它成功地描写了人民并歌颂了他们的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精神,这是作品的灵魂。一八六一年俄国“农奴制改革”以后,面对动荡不安的局势,托尔斯泰在思想上紧张地探索社会的出路。他既不赞成革命民主主义者,也不苟同于自由主义的西欧派,而是寄希望于曾有过“黄金时代”的贵族,尤其是其中的革命者——十二月党人。小说起初的构思就是写“十二月党人”。然而十二月党人都是当年参加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的爱国的贵族志士,这样作者自然就把眼光转向了造就贵族阶级的一代先进人物的那场战争。后来他谈到创作意图时更明确表示要“努力写人民的历史”,因为那场战争是人民群众打赢的。于是他笔下出现了许多来自人民中间的英雄:英勇的普通士兵、行伍出身的下级军官、农民游击队。他笔下的贵族分为两类。一类在国难当头时能够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这就是罗斯托夫家族、别祖霍夫家族、博尔孔斯基家族;另一类是腐败的醉生梦死的库拉金家族和其他宫廷显贵。总之,凡爱国、关心民族命运的,他就给予褒扬,对卖国、置民族命运于不顾的,他就加以贬斥。这种处理方法,使作品的主题思想得到高度的统一。

第三,在人物塑造上有许多独到之处。作品共写了五百五十九个人物,主要形象塑造得很成功。作者把人物放到广阔的历史背景上和各种生活领域里加以描写,通过战争与和平这两种强烈对比的生活加以刻画,这种写法在过去是不多见的。托尔斯泰笔下的战争,既有非常激烈的战斗场面,又有战斗间歇的情景,既有前沿阵地的军事行动,又有司令部里的运筹决断。他让主人公直接接触双方的将帅、司令,也接触战壕里的战士。这样既反映了战争的全貌,也使人物的性格更为完整。

作者在刻画人物时极为重视人物的多面性和复杂性。托尔斯泰有一段名言:“人同河一样。天下的水都是一样的,可是每条河有时窄,流得急;有时宽,流得平稳;有时混浊,有时澄清;有时凉,有时暖。人也是一样,人人身上都有人类品性的根苗。不过,有时这种品性流露出来,有时那种品性流露出来罢了。人往往变得不像他自己了,其实,他仍然是他原来的那个人。”以主人公之一安德烈为例,他的性格既复杂又不断发展。开头他显得矜持高傲,不同凡俗。他参军出征的隐秘动机是追求功名,在战斗中他确实英勇,敢于献身。奥斯特利茨一役,使他觉察到自己有虚荣心,他受了重伤,躺在战场上仰望宏伟的天空,省悟到个人功名的渺小;然而在他抛弃了虚荣心之后却产生了厌世思想。回到家时,妻子已在分娩中死去,望着新出世的婴儿,他万念俱灰。但他性格刚强,皮埃尔的友谊和规劝,加上娜塔莎的爱情,使他的心情出现了转机。一八一二年战争爆发时,他为爱国热情所驱使,再度奋起去建立功勋。不过,这次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耀,而是为祖国献身,特别是在波罗底诺战场上亲眼看到士兵的英勇,受他们崇高精神的感染,终于接近了人民。他虽然受重伤死了,却领悟了“人生的真谛”。这个人物尽管有着贵族出身和上流社会影响所形成的弱点,仍然是十九世纪初叶俄国贵族青年的一个先进典型。

另一位主人公皮埃尔也鄙弃上流社会。他一方面聪明热情,善良老实,有时甚至带点傻气,另一方面又懒散、软弱,甚至放荡,但追求理想生活的努力却始终不懈。

第四,作品具有浓郁的民族风格。这部作品可以说是俄罗斯民族的绚丽的历史画卷,它不仅写出俄罗斯民族的性格和气质,也展现了当时俄国社会的风貌。他的笔下有彼得堡贵族优雅的客厅、莫斯科嘈杂的市井、博古恰罗沃宁静的庄园,还有春天泥泞的童山村,粗大的老橡树,穿着漂亮印花布衫的俄国少女。农民出身的俄国士兵纯朴、憨厚、诙谐乐天,游击队员有如古俄罗斯歌谣里的勇士。至于农村里围猎、跳舞的场面,更洋溢着古老民族风俗的浓厚气息。

托尔斯泰的世界观是矛盾的,这种矛盾不可能不反映在作品里。他理解战争的胜利是靠人民群众的力量,却认为群众是盲目的、“蜂群式”的力量,库图佐夫指挥战争的本领也是在于顺乎自然,合乎天意。作者让安德烈在临终前接受了《福音书》的教导,寄希望于宗教救世的威力;又让皮埃尔接受一位俄国士兵普拉东的宿命论思想的影响,相信顺从天命、净化道德、爱一切人和积极行善是改革社会的良策。作者甚至把普拉东的听天由命、逆来顺受、“勿抗恶”作为美德来欣赏。这些,无疑都是作品中的消极因素。

《战争与和平》是托尔斯泰中年时期的作品,这部长达一百二十万言的煌煌巨制写于一八六三至一八六九年。它一发表就受到普遍的赞誉。屠格涅夫肯定地说:“托尔斯泰伯爵的近作《战争与和平》……发表以后,他在公众的心目中便断然占据了首屈一指的地位。”法国作家福楼拜折服于作者的神笔,惊呼“这是莎士比亚,是莎士比亚!”小说的出现,正值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空前繁荣时期,它像一颗璀璨的明星为俄国文学增添了光彩,也为托尔斯泰赢得了世界文豪的声誉。


第一册

第一部

看完了第一部,一个笔记没做,没啥感觉,对于参军的准备活动实话实话在我读来全是废话。


第二部

“立—正!”团长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口令,这声音对他是一种快乐,对团队是一种威严,对前来的长官是一种欢迎。

总司令露出一丝微笑,当他迈起沉重的脚步,把一只脚从踏板上跨下来的时候,仿佛他面前并不存在两千名屏息注视着他和团长的士兵似的。

团长发出口令声,团队又震动了一下,锵锵地一齐举枪致敬。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可以听见总司令微弱的说话声。全团高呼:“祝大—人—健康!”接着又是一片寂静。

从团长挺直腰板、服装穿得整整齐齐、两眼直视着总司令举手敬礼的样子看来,从他极力抑制住哆哆嗦嗦的动作、躬着身子、随着两位将军从队伍前面走过的样子看来,从总司令一张嘴、一抬手他就立即跑上前去的样子看来,他执行下属的职务,比起执行长官的职务,要胜任愉快得多。

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直视着总司令,像直视着团长时一样大胆,他仿佛要用自己的表情撕破那道把总司令和士兵远远隔开的无形的帷幕。

“我请求一件事,大人,”他说,声音响亮、坚定、从容不迫

“不论是谁,现在要是落在我的手里,让他试试看。”罗斯托夫一面想,一面用马刺刺“白嘴鸦”,使它全速前进,把别人都撇到后面。前面已经可以看见敌人。突然间,仿佛有一把大笤帚似的东西扫过整个骑兵连。罗斯托夫举起马刀准备砍杀,正在这时,在前面驰骋的士兵尼基琴科离开了他,罗斯托夫如在梦中似的,觉得他仍然风驰电掣地奔驰,同时又觉得停留原地不动。一个熟识的骠骑兵邦达尔丘克从后面追上来,气愤地看了看他。邦达尔丘克的马向旁边一闪,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能动弹了?——我倒了,被打死了……”罗斯托夫在一瞬间自问自答。他已经是独自一人躺在旷野里了。他看见的已经不是奔跑着的马和骠骑兵的背脊,而是周围不动的土地和带禾茬的农田。他身下是温暖的血。“不,我受了伤,马被打死了。”“白嘴鸦”想撑起前腿,但是摔倒了,压住骑马人的脚。血从马头上流出来。马挣扎着,但站不起来。罗斯托夫想站起来,也摔倒了:图囊挂住了马鞍。我们的人在哪儿,法国人在哪儿——他不知道。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他抽出脚,站起来。“那条明显地把两军分开的线现在在哪儿?在哪个方向?”他问自己,但回答不出。“是不是我发生了什么不幸?这种情形常有吗?遇到这种情形应该怎么办?”他一面问自己,一面站起来。这时他感觉他那麻木的左胳膊好像一件多余的东西。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他看了看手,没有发现血迹。“那不是人来了,”他看见有人向他跑来,高兴地想,“他们来救我了!”在这些人前面跑着的一个人,戴着奇怪的高筒帽,穿着蓝大衣,晒得黑黑的,长着鹰钩鼻。后面还跟着两个,再后面还有许多。其中有个人说了一句话,怪腔怪调的,不像俄语。在后面的戴高筒帽的人们中间,有一个俄国骠骑兵。人们捉住他的胳膊,后面有人牵着他的马。

“这一定是我们的人被俘了……是的。难道他们也来捉我?这是些什么人呢?”罗斯托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老是在想,“难道是法国人吗?”他望着那些渐渐跑近来的法国人,虽然一分钟之前他还奔驰着追赶这些法国人,要想砍杀他们,可是现在他们快到跟前的时候,他简直怕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跑?是不是找我来了?是向我这儿跑吗?想干什么?杀死我吗?杀死我这个为大家所钟爱的人吗?”他回忆起母亲、家里的人、朋友们对他的疼爱,敌人想杀死他——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杀死——也许可能!”他不明了自己的处境,原地不动地站了十多秒钟。最前面那个长着鹰钩鼻的法国人跑得那么近,已经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了。那人端着刺刀,屏住呼吸,轻快地向他跑来,他那狂热的、陌生的面孔,使罗斯托夫大吃一惊。他抓起手枪,没有向那人射击,却用它向法国人掷去,然后拼着全力向灌木丛跑去。他狂奔着,他现在已经没有前些时候向恩斯河桥冲去所怀有的那种疑虑和矛盾的心情了,而是怀着兔子逃避猎犬的心情。一种为自己年轻、幸福的生命恐惧的心情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他迅速地逃过田埂,使用他在玩老鹰捉小鸡时所使用的奔跑速度,在田野上狂奔,不时扭转着他那苍白、善良、年轻的脸,一股恐惧的冷气掠过他的背脊。“不,最好不要回头看。”他心中想,但是快跑到灌木丛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次。法国人落到后面了,甚至就在他回头看的那一刻,那个跑在最前面的人才刚刚把快步换成慢步,并且回头大声对后面的同伴喊话。罗斯托夫停下来。“有点不大对吧,”他想,“他们想杀死我,这是不可能的。”就在这时,他的左手感到这么沉重,好像手上坠着两普特重的大秤砣似的。他再也跑不动了。法国人也停了下来,开始瞄准。罗斯托夫闭着眼睛,弯下腰来。一颗、两颗子弹呼啸着从他身旁飞过。他集中最后的力量,用右手托着左手,跑进了灌木丛。在灌木丛里有俄国的射手。


第三部

【我的书评】
这群上流社会中的达官贵人们只是在向一尊财神逢迎,他们眼中见到的不是皮埃尔,而是金灿灿的财富。那个年轻的女孩居然也如此势力,这倒让我蛮意外,我本以为少女心都是天真的,还不会被金钱蒙蔽双眼。


【原文】
不久以前还过着无忧无虑的独身生活的皮埃尔,在出乎意外地变成富翁和别祖霍夫伯爵之后,却感到烦事缠身,忙乱不堪,只有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才能自得其乐。他要签署文件,到那他不十分了解其作用的衙门视事,向总管家问这问那,还要到莫斯科近郊的田庄上走动走动,接见许多人,他们以前根本不承认他这个人的存在,而现在他如果不愿见他们,就会使他们感到委屈和失望。这些各式各样的人物——实业家、亲戚、熟人,对这个年轻的继承人都怀着同样的好感,对他都很亲切;他们每个人对皮埃尔的高尚品质显然都无可置疑地信服。他时常听到:“以您的大慈大悲”,或者:“以您那伟大的胸襟”,或者:“您本人是这么纯洁,伯爵……”或者:“如果他能像您这么聪明”这一类的话,于是他就真的相信自己具有无限的仁慈和非凡的智慧了,何况他时常在内心深处觉得他的确非常仁慈和非常聪明。甚至以前居心不良和怀有敌意的人,也对他温柔和喜爱起来。那个身腰修长、头发梳得像洋娃娃似的最凶的大公爵小姐,在葬礼完毕以后,走到皮埃尔的房间。她耷拉着眼皮,不住地喘气,对他说,她对过去他们之间的误会感到十分遗憾,现在她觉得她没有权利要求什么,只请求在她遭到这次打击之后,允许她在这所她喜爱的和付出很多牺牲的房子里停留几星期。她说着不禁哭起来。这位木雕泥塑般的公爵小姐竟有如此之改变,使皮埃尔大为感动,他抓起她的手,请求她原谅,连他自己也不知要她原谅什么。从那天起,公爵小姐亲自动手给皮埃尔编织带条纹的围巾,完全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我的书评】
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呢?钱,无所不能的钱,谁会不喜欢呢?他们也是真心诚意的,真心诚意地爱着你裤裆里的钱,费尽心机地要把它们转移到自己的口袋里来。


【原文】
皮埃尔觉得,人人都喜爱他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有人不喜爱他,他反倒觉得反常了,所以他不能不相信他周围的人们的真心诚意。而且他也没有工夫去考虑这些人是不是真心诚意。他总是忙个不休,时时刻刻都觉得他是陶醉在温柔和快乐之中。他觉得他是某种重要的共同活动的中心,他觉得人们经常对他有所期待,而如果他做不到某件事,他就会使许多人感到烦恼,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如果他做到某件事,就一切都好,——于是他就有求必应,但是这个“好”却总很渺茫。

【我的书评】
那种嘴里每天都说着这是为你好的人,对半是为了他自己,真心对你好的人,是你在一点一滴地平凡生活中能够感受得到的,他们默默地付出,守护着你,因为他们爱你,你何曾见过你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把他们对你的付出经常挂在嘴边的?


【原文】
在这最初的时期,瓦西里公爵比其他任何人更多地支配着皮埃尔的事情和皮埃尔本人。自从别祖霍夫伯爵死后,他就没有放松过皮埃尔。瓦西里公爵摆出那副神气,仿佛他被繁务琐事压得筋疲力尽,但出于同情心,不能眼看着这个无依无靠的青年人任凭命运和骗子们的摆布而置之不理,他总算是老朋友的儿子,而且,归根结底,他拥有如此巨大的财产。别祖霍夫伯爵死后,他在莫斯科逗留的日子里,经常把皮埃尔叫到跟前,或者亲自去找他,指点他应该做什么。听他那疲倦而又自信的腔调,令人觉得他每次都附加着这样的话似的:“你知道,琐事把我拖垮了,可是,就这样扔下你不管,那未免太残酷了,我所告诉你的,是唯一可行的。”“我说,贤侄,咱们明天终于要动身了。”有一天他说,边说边闭起眼睛,手指逐个地在他的胳膊肘上按下去,而他那口吻就仿佛他说的事是他们之间很久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并且不可能有另外的决定。

她跟通常参加舞会时一样,穿着流行的袒胸露背的衣裳。她的上半身(皮埃尔一向觉得它像大理石雕刻的)离他的眼睛是那么近,他不由得用他那近视眼细看她那具有生动魅力的肩膀和脖颈,并且离他的嘴唇是那么近,他只消稍一弯身,就能碰到她了。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的温暖,闻到香水味,听到她呼吸时束腰轧轧作响。他看见的不是和她那衣裳构成一个整体的大理石雕像般的优美,他看到的和感觉到的是她那仅仅遮着一层衣服的身体的全部魅力,他既经看见了这个,就再也不能看到别的了。

“难道您到如今还没留意到我是多么美吗?”海伦似乎在说。“您没留意我是个女人吗?是的,我是可以属于任何人,也可以属于您的女人。”她的眼神这么说。也就在这一刻,皮埃尔感觉到,海伦不仅可以,而且应当做他的妻子,不会有别的可能。关于这一点他此刻确信无疑,就像他现在正和她举行婚礼似的。

【我的书评】
很多时候男孩看见了一个女生,觉得她实在美得不可方物,这么美丽动人的女孩怎么可能会和我有任何瓜葛?我最多也只是看看罢了,她终归还是属于别人的。可是真等到有那么一天,她真的成了你的女友,她优美的身体触手可及,她好听的声音响在耳畔,你实在会感到诧异和惊喜,她居然真的属于我了……这时候,你只有一个愿望,把她永远地留在身边。


【原文】
皮埃尔把眼睛垂下去,又抬起来,重新想把她看作一个离他遥远的、对他陌生的美人儿,就像他每天看见的她那样,但是他已经办不到了。正如一个人先前隔着雾把乱草丛中一根草当作一棵树,在已经看出是草以后,就再不能把它当作树了。她离他太近了。她已经对他产生了支配的力量。他和她之间,除了他本人的意志的障碍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别的障碍了。

要是对她们说,她为自己也为她们感到羞耻的话,那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激动;如果拒绝她们给她打扮,那就会引起一大场取笑和纠缠。她脸红了,那对美丽的眼睛变得暗淡了,脸上布满了红斑,她带着脸上常有的那种殉道者的、难看的表情,任凭布里安小姐和丽莎摆布。这两个女人完全真心诚意地想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她长得太丑了,她们俩谁也不会有跟她斗妍比美的想法,所以她们完全是出于真心诚意,并且怀着女人们所具有的那种天真而坚决的信念,认为衣裳可以使面孔变得漂亮,于是就动手给她穿戴起来。

“不行,真的不行,我的朋友,这件衣裳不好看,”丽莎说,她远远地从侧面打量公爵小姐,“你有一件咖啡色的衣裳,叫人拿来!说不定一生的命运就决定在这件衣裳上呢。可是这一件颜色太浅,不好看,真的不好看!”。不好看的不是衣裳,而是公爵小姐的容貌和整个身材,可惜布里安小姐和小公爵夫人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她们总觉得,如果向上梳的头发束一条天蓝色的缎带(殊不知这个发型完全改变和丑化了她的面孔),天蓝色的围巾从咖啡色的连衣裙披下来,如此这般,一切就会好起来了。她们忘记了,那副受惊的面孔和身材是不会改变的,因此,不论她们怎样改变外表和修饰面孔,然而这张脸仍然显得可怜巴巴的,而且不好看。玛丽亚公爵小姐顺从地任凭她们三番四次地给她换装,把头发往上梳,披上天蓝色的围巾,穿上漂亮的咖啡色的衣裳,小公爵夫人围着她转了两三圈,用小手弄好衣褶,抻抻围巾,时而从左边、时而从右边歪着头细细端详。“不行,这不行,”她两手一拍,斩钉截铁地说,“不行,玛丽,这对您绝对不合适。我还是比较喜欢您平日穿的那件浅灰色的衣裳,看在我的面上,请您再换一次吧。卡佳,”她对使女说,“把公爵小姐那件浅灰衣裳拿来,布里安小姐,您等着瞧瞧我这次的安排吧。”她说这话时,像一个演员预感到成功的喜悦,含着微笑。可是,当卡佳拿来需要的那件衣裳时,玛丽亚公爵小姐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镜子前面,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卡佳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眼睛噙着泪水,她的嘴在打颤,眼看就要放声大哭了。

他们所讲的都是他们希望发生的,是他们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是最动听的,而完全不是实际发生的。罗斯托夫是一个诚实的青年,他决不会有意说谎。开始的时候,他力求讲得真实,可是不知不觉,而且不可避免地,说起谎来。面对着跟他自己一样多次听过冲锋的故事、对冲锋已经有固定的概念、正希望听到这样的故事的听众,如果只讲真情实况,他们就会不相信他所讲的,或者更糟,他们会以为罗斯托夫没有遇到通常骑兵冲锋会遇到的情况,是罗斯托夫的过错。他不能向他们讲得这么简单,说大家一齐纵马狂奔,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胳膊脱了臼,拼命向树林里跑以逃脱法国人的追击。况且,要想讲当时发生的一切,就得努力控制自己,只讲发生过的事。讲真实情况是非常困难的,年轻人很少能做到这一点。他们希望听到的故事是:他怎样像一团火,完全忘掉自己,一阵风似的向敌人的方阵扑过去;他怎样冲进去,左一刀右一刀地砍杀;军刀怎样尝到了肉味,他怎样累得筋疲力尽,跌下马来,如此等等。他给他们讲的正是这些。

他觉得,只要那个人说句话,这个庞大的集体(他自己是其中一颗小小的沙粒)就会赴汤蹈火,去犯罪,去死,或者去做最伟大的英雄事业,所以一想到他就要说出这句话,他就不能不战栗,心脏就不能不停止跳动。

“乌拉!乌拉!乌拉!”四面八方震天动地地喊起来,一个团队跟着一个团队奏起大进行曲欢迎沙皇,然后又是“乌拉!”又是大进行曲,又是“乌拉!”“乌拉!!”喊声越来越有力,越来越高,融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在沙皇还没有到达的地方,那里的团队像没有生命的物体一般不响不动;只要他一走到那里,团队就活跃起来,轰鸣起来,跟沙皇已经走过的整个横队的轰鸣汇合起来。在这震耳欲聋的可怕的喊声中间,在这仿佛石头一般一动不动的方队中间,有几百名骑马的侍从随随便便,但是整整齐齐,特别是自由自在地走过,走在他们前头的两个人就是两位皇帝。这一大群人的压在内心热切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

年轻英俊的亚历山大皇帝穿着骑卫军制服,戴一顶前檐伸出的三角帽,他那令人愉快的面孔,他那虽然不高但是清亮的声音,吸引住了所有的人。

罗斯托夫站在离号手不远的地方,他那双锐利的眼睛老远老远就认出了皇上,注视着他的到来。当皇上走到离尼古拉二十步的地方,他清清楚楚、仔仔细细观看了皇帝那副俊美、年轻、快乐的面孔,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柔情和狂喜。皇上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个特征在尼古拉看来都是迷人的。

沙皇走到保罗格勒团前面停下来,用法语对奥皇说了句什么话,并且露出了笑容。一见那笑容,罗斯托夫自己也不由得微笑起来,他感到他对皇上的爱有如最强烈的潮涌。他想用一种方法来表示对皇上的热爱。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使他直想哭。沙皇召见了团长,对他说了几句话。“我的天啊!要是皇上对我说话,我会怎么样啊!”罗斯托夫想,“我会幸福死的。”

沙皇转身对军官们说:“诸位,我由衷地感谢你们(罗斯托夫觉得每一个字都好似来自天庭的声音)。”罗斯托夫想,如果他现在就能为自己的皇上效死,那该多么幸福啊!“你们已经得到许多圣乔治军旗,你们今后要对得起这些军旗。”“只有效死,为他而死!”罗斯托夫想。沙皇还说了一些话,罗斯托夫没有听清楚,这时士兵们用尽气力喊起“乌拉!”罗斯托夫俯在马鞍上,也用尽全力喊起来,他觉得,只要能充分表达他对皇上的欢喜,他愿意喊破嗓子。

沙皇在骠骑兵面前站了几秒钟,仿佛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皇上怎么会犹豫不决?”罗斯托夫想,可是后来,连这个犹豫不决也像沙皇的一切作为一样,使罗斯托夫觉得是庄严的和令人神往的。沙皇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间。他用穿着当时流行的又尖又瘦的皮靴的脚碰了碰他骑的剪尾枣红马的后腿窝,戴白手套的手揽起缰绳,于是他向前移动了,一片浩浩荡荡的副官海洋伴随着他。他一面走一面不时地在各团前面停留一下,越走越远,最后,罗斯托夫只能从簇拥着皇帝的侍从中间看见他那帽子上的白羽毛了。

他的世界观在望向天空的时候发生了崩塌碎裂后重新组合的过程。虽然在硝烟弥漫炮声隆隆的战场上,此刻的他却只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他感受到了天空宁静开阔,将自己的视野无限放大,从人类自身的角度开始思考行动的意义,他恍然惊觉半世浮名只是虚妄,将宝贵的生命荒废在毫无意义的争杀抢夺上简直就是对生命的侮辱,那带给自己的只有喧哗与骚动。

“怎么啦?我倒了?我的腿发软。”他这样想着仰面朝天倒下去。他想睁开眼看看法国兵和炮兵搏斗的结果,想知道那个红发炮兵有没有被打死,大炮被缴获还是被救下来。但是他什么也没看见。在他的上面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高高的天空,虽然不明朗,却仍然是无限高远,天空中静静地飘浮着灰色的云。“多么安静、肃穆,多么庄严,完全不像我那样奔跑,”安德烈公爵想,“不像我们那样奔跑、呐喊、搏斗。完全不像法国兵和炮兵那样满脸带着愤怒和惊恐互相争夺探帚,也完全不像那朵云彩在无限的高空中那样飘浮。为什么我以前没有见过这么高远的天空?我终于看见它了,我是多么幸福。是啊!除了这无限的天空,一切都是空虚,一切都是欺骗。除了它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天空也没有,除了安静、肃静,什么也没有。谢谢上帝!……”

【我的书评】
向心动的女孩子搭讪或者发出约会邀请的时候,男生心中那种挣扎和纠结大概就像这里描述的那样。


【原文】
可是,就像一个正在谈恋爱的青年,当梦寐以求的时刻来临,单独会见她的时候,竟不敢说出朝思暮想的话,只是浑身发抖,目瞪口呆,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想寻求帮助,或者想找个拖延时间和逃跑的机会,现在罗斯托夫实现了他生平最大的愿望,但是不知道怎样去见皇上,他脑海中出现千万条理由使他觉得这样去见皇上不合适、不礼貌、不可能。

“那怎么行啊!利用他独自一人而且是灰心丧气的时机,好像我倒高兴似的。在这可悲的时刻,一个陌生人在他面前出现,他会不愉快并且感到难过的;再说,我现在能对他说什么呢,只要一看见他,我的心脏就停止跳动,舌头也发干?”为了要见皇上而准备的千言万语,现在一句话也想不起了。而且那些话多半都是用在完全不同的情况的,多半是在胜利的时刻和喜庆的日子要说的,主要是在他受了重伤弥留之际,皇上感谢他的英勇行为,他奄奄一息地向他表示他已经用事实证明他的爱戴时要说的。

“再说,现在已经下午四点钟,仗也打输了,我怎么还能向皇上请示对右翼发布命令呢?不,我坚决不能去见他,不应当打扰他的沉思默想,我宁愿死一千次,也不愿看见他的疾言厉色。”罗斯托夫就这样决定了,他怀着抑郁和失望的心情离开了,同时不断回头看看仍然站在那儿犹疑不决的皇上。

【我的书评】
有些人我们一生只会邂逅一次,要是明明心动了却因为害羞导致擦肩而过未免令人感到遗憾。我曾经在等公交车的时候遇见了一个陌生女孩,和她聊天的过程中我要等的车子到了,但是我并没有搭乘那班车。后来她问我为什么没有坐上去?我告诉她:车子还会有第二辆,而你在我生命中只会遇见一次。


【原文】
他本来可以……不仅可以,而且他应当去见皇上。这是向皇上表忠心的唯一机会。可是他没有利用它……“我干的什么事啊?”他想。于是掉转马头,向看见皇上的地方驰去,但是沟那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第二册

第一部

一个半小时以后,大多数赌徒都不大注意打自己的牌了。整个赌局都集中在罗斯托夫一个人身上。他的欠账不是一千六百卢布,而是一长串数目字,他曾估计大约上万了,可是现在他模糊地觉得,已经达到一万五千。而实际账面已经超过两万了。多洛霍夫已经不听也不讲故事了,他注视着罗斯托夫的手的每一个动作,偶尔瞟一下他的欠账。他决定继续赌下去,直到罗斯托夫欠四万三千卢布为止。他所以要选这个数目,是因为这个数目是他和索尼娅两人年龄的总和。罗斯托夫两手支着头坐在画满数字、酒渍斑斑、堆满纸牌的桌旁。一个恼人的印象总也挥之不去:那两只骨骼粗大、颜色发红、在衬衫袖口下露出汗毛的手,两只他又爱又恨的手,牢牢地控制了他。

“六百卢布,爱司,角,九……赢回来是不可能了!……家里是多么快乐啊……杰克孤注……这是不可能的!……他为什么跟我来这一手?……”罗斯托夫在想和回忆。有时他下一个大注;但是多洛霍夫拒绝打它,他亲自给他定注。尼古拉顺从了他,他时而祈祷上帝,就像他在战场上、在阿姆施特滕桥上那样祈祷上帝,时而认为随便从桌子下面捡一张折坏的牌可以搭救他,时而数数他的军服上有几根绦带,就把全部输掉的钱都押在数目相同的牌上,时而环顾其他的赌友求救,时而瞅瞅多洛霍夫那张现在变得冰冷的面孔,极力揣测他怀着什么鬼胎。

“他不是不知道,输得这么惨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不会希望看见我毁灭吧?要知道他是我的朋友。要知道我曾是爱他的……但也不能怪他,他走运嘛,有什么办法呢?也不能怪我,”他对自己说,“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难道我杀过人,侮辱过人,对人起过坏心眼吗?为什么倒这么大的霉?这是从何时开始的?就在不大会儿之前,在我向这张桌子走来的时候,心想赢它一百卢布,够买一个珠宝匣送给妈妈过生日的就回家了。那时我是多么幸福,逍遥自在,快快活活啊!可是当时我并不了解我是幸福的!它是何时结束的?这个新出现的可怕的处境又是何时开始的?这个变化的标志是什么?我仍然挨着桌子在这儿坐着,仍然在选牌和出牌,在看那双骨骼粗大、动作敏捷的手。这是何时发生的?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健康,强壮,依然故我,依然在原来的地方。不,这不可能!结局大概不会有什么事的。”他满脸通红,浑身出汗,虽然室内并不热。他的面孔看去既可怕又可怜,在他力不从心地强作镇静的时候,更显得可怕而且可怜了。

欠账达到四万三千这个注定的数目。罗斯托夫准备了一张牌,把刚输掉的三千卢布加倍押上去,这时多洛霍夫把牌一扣,推到一边,拿起粉笔迅速地画出清晰粗重的笔迹,不断摁断粉笔头儿,结算罗斯托夫的欠账。“吃晚饭,该吃晚饭了!茨冈人来了!”果然,从寒冷的外面进来一群肤色微黑的男男女女,操着茨冈口音谈话。尼古拉知道一切都完了,但是他用不在乎的口气说:“怎么,你不干啦?我准备了一张极好的牌。”好像他最关心的就是赌博的乐趣了。“一切都完了,我完蛋了!”他想,“现在只有一条路——对准脑门送一颗子弹。”他这样想,但同时用快活的声调说:“喂,再打一张牌吧。”

【我的书评】
想起了《活着》里面的富贵,一局终了再来一局,总是期待下一局会连本带利赢回来,结果却总是越陷越深,直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勿以恶小而为之,有些事呀,第一步踏出去了就会接着有第二步第三步,直到完全沦陷,那些AV女优的堕落史或者酒吧里的陪酒女的最终下场不就是温水煮青蛙的最好例证吗?


【原文】
多洛霍夫认真地发牌。啊,罗斯托夫这时是多么恨那双手,那双颜色发红,指头短粗,从衬衫袖口下露出汗毛,把他控制住的手……十点赢了。


第二部

【我的书评】
这就是真正的天籁之音吧。那种仿佛来自冰山融化的溪水的声音,还没有经历过任何人为力量的干涩,显得无比澄澈,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莫过于李太白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了。


【原文】
可是在这个呼吸不正确、换气吃力的没有素养的歌喉正在歌唱的时候,甚至连那些专门鉴赏家也一声不响,只是聚精会神地欣赏这个没有素养的歌喉,只是渴望再听一次。在她的嗓音中那种处子的纯真,对自己的魅力的不自觉,以及未经琢磨的柔和声调,再加上歌唱技巧的缺陷,使人觉得,所有这一切的任何改变,都会把这个歌喉毁掉。

【我的书评】
能用轻松地口吻说出足以给整个家庭造成毁灭性打击的话语,毫无廉耻和悔过之心,要不是作者还连带写出了他的内心自责,真的就会让每个读者对此人的印象糟糕到了极点吧,简直是给人间带来瘟疫的恶魔。


【原文】
“爸,我有事要跟您商量一下,我差点儿忘了。我要用钱。” “啊,是吗!”父亲的兴致好极了,“我对你说过的嘛,你不够用的。需要很多吗?” “很多,”尼古拉红着脸、满不在乎地微笑着说,他对自己这种愚蠢的微笑,后来过了很久都不能原谅,“我输了一点钱,就是说,输了很多,四万三千卢布。” “什么?输给谁的?……你开玩笑!”伯爵大喊一声,忽然像一般老年人常有的那样,他的脖子和颈背像中风似的全都红了。 “我答应人家明天还账。”尼古拉说。 “是吗!……”老伯爵摊开双手,无力地坐到沙发上。 “有什么办法!谁都会碰到这种事。”儿子大胆放肆地说,而他内心却认为自己是个无赖和坏蛋,一生也赎不回自己的罪。他本想跪下来吻父亲的手求饶,可是他竟用满不在乎、甚至粗鲁的口气说谁都会碰到这种事。


第三部

【我的书评】
好有画面感,像极了电影里那些刚进入上流社会圈子里有点儿拘泥不安,有点自卑,但是又确实自身带有吸引力能够引来大伙儿注意的主人公。


【原文】
在这又湿又冷的空气中,在颠簸着的马车里的拥挤和幽暗中,她才第一次生动地想象在那舞会上,在烛火辉煌的大厅里,等待她的是什么:音乐,鲜花,跳舞,皇帝,全彼得堡最出色的青年。等待她的那情景是如此美好,她甚至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因为这和马车里的寒冷、拥挤以及幽暗的印象极不相称。只有当她从入口的红毡地毯上走进前厅,脱掉皮衣,同索尼娅并肩走在母亲前面,登上两旁鲜花锦簇、灯光明亮的楼梯时,这才了解等待着她的一切。只有这时她才想起她在舞会中应有的态度,她极力摆出她认为一位小姐在舞会上必须有的端庄凝重的风度。可是,幸好这时她感到眼花缭乱: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脉搏每分钟跳一百次,血液突突地鼓荡着她的心脏。她未能做出那种会使她显得可笑的样子,她一面走,一面激动得屏住呼吸,用尽力量压住自己的激动。其实正是这种姿态对她最合适。她们前前后后走进来的客人都在低声细语地交谈,都是舞会的装束。楼梯两旁的镜子,照出穿着白的、蓝的、粉红的裙衫,在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戴着钻石和珍珠的太太小姐们。

娜塔莎望了望镜子,她分不清镜子里的自己和别人。所有的人汇成一个绚丽多彩的行列。一走进头座大厅的门口,那种不断嗡嗡响的说话声、脚步声、寒暄声,震聋了娜塔莎的耳朵;辉煌的灯火和衣饰的闪光,更加使她头晕目眩。男主人和女主人已经在大厅的门口站了半小时了,他们不住地说着同样的一句话:“非常,非常高兴看见你们。”迎接罗斯托夫一家人和佩龙斯卡娅也是说这同样的话。

两个姑娘都穿白裙衫,在乌黑的头发上都戴同样的玫瑰花,都行着同样的屈膝礼,但是女主人不由得把目光在纤巧的娜塔莎身上多停留一会儿。她看着她,除了送她一个女主人的微笑,另外又送一个特别的微笑。女主人望着她,也许回忆起自己一去不复返的黄金的少女时代和第一次参加舞会的时候。男主人也目送娜塔莎,问伯爵哪个是他的女儿?

大厅里的客人都挤在门口等候皇帝。伯爵夫人在这群人的前几排里占了个位置。娜塔莎听见和感觉到,有几个声音在打听她,有些人在看她。她明白那些注意她的人,都是对她感到兴趣的,这点观察,使她多少安下心来。

【我的书评】
当一个女孩有了追求者后才能在异性面前抬起头来,向别人证明自己也是具有独一无二魅力的,从而挽救自己的尊严。


【原文】
大部分太太小姐都有了舞伴,并且正在走出来,或者已经准备跳波兰舞了。娜塔莎感觉到,她同母亲和索尼娅挤到墙根,被撇在没有被邀请跳波兰舞的少数女士们中间。她站在那儿,垂着纤细的双手,她那刚刚有点隆起的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屏着呼吸,光闪闪的吃惊的眼睛望着前面,这是一副对享受最大的喜悦或承受最大的悲哀都有所准备的表情。不论是对皇帝,还是对佩龙斯卡娅所指出的那些重要的人物,都不能使她感到兴趣,——她只想一件事:“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来邀请我,难道我就不能在这第一轮里跳舞了,难道这些男人们都没注意我,他们现在似乎都没看见我,即使看见了,但他们的神气仿佛在说:‘啊!我要找的可不是她,所以不值一看!’不,这不可能!”她想,“他们应当知道我是多么渴望跳舞,我跳得多么出色,同我跳舞会使他们多么快乐。”

波兰舞曲已经演奏了相当长的时间,在娜塔莎耳畔响起了忧郁的曲调——好似在回忆。她直想哭。佩龙斯卡娅已经从她们身边走开了。伯爵在大厅的另一头,只有伯爵夫人、索尼娅和她单独站在一起,在这些陌生的人群中仿佛在森林里,没有人关心她们,也没有人需要她们。安德烈公爵同一位女士从她们面前走过,看来他没有认出她们。美男子阿纳托利微笑着同他的舞伴谈话,用那种犹如看见墙壁似的目光向娜塔莎的脸瞥了一眼。鲍里斯两次从她们面前走过,每次都回避她们。

娜塔莎觉得在舞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是丢人的,就好像这家人只有在舞会上才找到一个谈话的地方似的。薇拉向她谈她的绿色裙衫,娜塔莎不听她的,也不看她。

皇帝终于在他最后一个舞伴(他已经同另外两个跳过了)身旁停下来,乐曲停了;过分操心的侍从武官向罗斯托夫一家人跑过来,请她们再让开一点,虽然她们已经站到墙根了。这时乐队奏起清越、和缓、令人神往、抑扬有致的华尔兹舞曲。皇帝微笑着向大厅扫视了一下。一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人出场。司仪武官走到别祖霍娃面前,邀请她。她微笑着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眼睛并不看他。这个司仪武官是舞场的老手,他紧搂女伴,自信地、从容不迫、有节奏地带着她滑行着舞步,起先沿着四周走,在大厅的一角,他搀起舞伴的左手,让她来一个折腰转身,这时舞曲的节奏越来越快了,透过乐声,只听见武官那双又快又利落的脚把马刺碰得有节奏地叮作响,每到第三拍旋转时,舞伴的天鹅绒裙衫有如火焰迸发,忽地一声开了屏。娜塔莎望着她们,为自己没能在这第一轮华尔兹出场,难过得直想哭。

【我的书评】
他就像乌云遮住了天空后突然照射进来的阳光,一瞬间让你被阴霾笼罩的心态变得容光焕发。多少年之后,尽管你已经成为了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焦点,但是你对当初那个救你于水火之中,改变你颓废沮丧的情绪的陌生人还是念念不忘,因为在你眼里,他就像天使一般从天而降,带给了你深深的幸福感。


【原文】
安德烈公爵走到娜塔莎面前彬彬有礼地深深鞠躬,他还没有说完邀请她跳舞的话,就抬起手来揽起她的腰。他请她跳华尔兹舞。娜塔莎那副不是准备灰心绝望就是准备欢喜若狂的凝然不动的表情,忽然容光焕发,露出幸福、感激、孩子气的微笑。

“我早就在等着你了。”这个又惊又喜的小姑娘在举起手搭在安德烈公爵肩上时,用她那就要流泪的微笑,仿佛这么说。他们是第二对出场。安德烈公爵是当时最优秀的跳舞家之一。娜塔莎的舞技也是高超的。她那双穿着缎子舞鞋的小脚,轻快地旋转着,她的脸焕发着幸福狂喜的光彩。她那裸露的脖颈和手臂瘦削,并不好看。比起海伦的肩膀,她的肩膀就太瘦了,胸部不够丰满,手臂纤细;但海伦的身体由于被千百双眼睛玩赏过,仿佛涂了一层油漆,而娜塔莎还是初次袒胸露臂的少女,如果不是她相信非这样不可的话,她会感到非常害羞的。

【我的书评】
我觉得少女那种特有的羞涩和天真太美了,比起那些已经成熟了有些市侩的女子,更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因为在少女们面前,你自己仿佛也变得年轻了许多,他们充沛的活力和发自内心的大笑会让你感到生活充满了希望。少女就是最天然的美呀,自身就成为了一幅弥足珍贵的天然风景画。


【原文】
安德烈公爵喜欢在上流社会中看见那不带上流社会共有的烙印的事物。娜塔莎的惊奇、喜悦和羞怯的神情,甚至说法语时的错误,正是具有这样的特点。他对她的态度和同她谈话特别温柔和小心。安德烈公爵坐在她身旁,同她谈一些最普通,最琐碎的事情,他欣赏她那眼睛和笑容流露的喜悦的光辉,她满面笑容不是因为听了什么可笑的话,而是出自内心的幸福感。


第四部

【我的书评】
政治上都是一大堆无关紧要的繁文缛节,就大学生入党而言,入党申请书,思想汇报,学习强国,这些鬼东西又臭又长,全都是些形式化的东西,没带一点实质性的内容,空洞乏味,只是浪费了党员的时间而已。


【原文】
在这些会议上,对会议的形式和程序讨论起来非常起劲而且没完没了,而对问题实质的讨论却一带而过,草草了事。

【我的书评】
女人会露出这种娇艳羞涩又幸福的表情的时候一般是男主求婚了。


【原文】
安德烈公爵带着小心、温柔的表情站在她面前,对她说着什么。她抬起头来望着他,满脸绯红,看来,她在极力抑制住急促的呼吸。先前在她内心熄灭了的火焰,又放出鲜明的光彩。她整个人变了个样。她又从丑变得像她在舞会上那样美了。


第五部

【我的书评】
上流社会的人过着空虚无聊的生活,精神乏味到需要烈酒的刺激来惊醒自己的灵魂,不致于沉沦为行尸走肉的空壳一具。这只是在18 19世纪存在的现象吧,当今的上流社会玩乐的花样繁多,根本不会存在空虚无聊一说。我要是有钱了,就想要到全世界走走,这样自己的眼界就不会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做个井底之蛙。


【原文】
这些无法解决的生活问题的压力是太可怕了,为了忘却这些问题,他每碰到一种娱乐,都全力以赴地投身其中。他出入每个交际场,放量地喝酒,收购绘画,大兴土木,主要的是读书。

他读书,顺手拿起什么就读什么,回到家里,当仆人还在替他脱衣服的时候,他已经拿起书来读了——从读书过渡到睡眠,从睡眠过渡到在客厅和俱乐部闲谈,从闲谈过渡到狂饮、和女人厮混,从狂饮又过渡到闲谈、读书和小酌。喝酒对于他越来越成为生理的同时也是精神的需要了。虽然医生对他说,因为他肥胖,酒对他是危险的,但是他依然喝得很多。只有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一来就往他那大嘴巴灌进几杯酒之后,他才浑身舒畅,觉得体内有一种愉快的温暖,对所有知近的人都感到亲切,对一切思想也愿意浮皮潦草地动动脑筋了,但并不深入它的实质。只有喝了一两瓶酒之后,他才模糊地意识到先前那团把他吓坏了的生活乱麻,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可怕。当他吃过午饭和晚饭,头脑嗡嗡作响,闲谈和听人家谈话,或者读书的时候,他老看见这团乱麻在他身边。只有在酒劲上来的时候,他才对自己说:“不要紧。我可以把它解开——怎么解开我已经有了准备。不过现在没有工夫,——以后我把全部问题都会考虑周到的!”但是这个以后永远不会到来。早晨空着肚子的时候,所有的老问题依然显得无法解决,十分可怕,于是皮埃尔赶快拿起书来读,如果这时有人来看他,他就高兴极了。

皮埃尔有时想起人们给他讲的一个故事,说的是作战的士兵在枪林弹雨下待在掩体里,为了比较容易忍受危险的感觉,无事可做也尽可能地找点事做。在皮埃尔看来,所有的人都像士兵一样逃避生活:有的追求功名,有的留恋赌场,有的编纂法律,有的沉溺女色,有的玩物丧志,有的跑马走狗,有的混迹政界,有的打猎取乐,有的嗜酒成癖,还有的从事国务活动。“无所谓大人物或者小人物,全都一样;都千方百计地只求能够逃避生活!”皮埃尔想,“只求别看见它,别看见这个可怕的它。”

“回家。”皮埃尔说,虽然零下十度,他仍然敞开熊皮大衣,露出他那宽阔的、欢快地呼吸着空气的胸脯。天气严寒而且晴朗。在肮脏的、半明半暗的街道上方,在黑糊糊的屋顶上方,伸展着撒满繁星的灰暗天空。皮埃尔只有在仰望天空的时候,才不觉得人世的一切,比起他现在灵魂的高度,是那么卑鄙可耻。在阿尔巴特广场的入口,一大片灰暗的星空展现在皮埃尔的眼前。几乎是在这片天空的中央,在圣洁林荫道上方,悬着一颗巨大的明亮的一八一二年彗星,据说这是一颗预示着各种灾难和世界末日的彗星,它周围被撒满了的星斗拱卫着,它不同于众星的是它低垂地面,放射白光,高高地翘起长尾巴。但是在皮埃尔心中,这个拖着光芒四射的长尾巴的明星,没有引起任何恐惧的感觉。相反,皮埃尔怀着欣赏的心情,用那被泪水浸湿了的眼睛望着这颗璀璨的明星——它以无法形容的速度,沿着抛物线在无限的空间飞驰,忽然间,就像一支射向地球的利箭,在黑暗的天空中刺入它选定的地点就停住了,强劲地翘起尾巴,在无数闪烁的星星中间,炫耀着它的白光。皮埃尔觉得,这颗彗星和他那颗生气勃勃地走向新生活、变得软化和振奋起来的心灵完全吻合。


第三册

第一部

生产力是历史的创造者,而生产力的体现主要还是靠普罗大众。历史在局部是有涟漪的,但在大趋势下是有其必然性的,趋势越大,必然性越明显。

苹果成熟了就掉下来,——它为什么掉下来?是因为地心引力吗?是因为茎干枯了吗?是因为太阳把它晒干了吗?是因为它太重了吗?是因为风吹了它吗?是因为树下有一个小孩想吃它吗?这都不是原因。这一切只是每个重大的、有机的、自发的事件得以实现的各种条件的偶合。植物学家认为苹果之所以落下来,是由于细胞组织腐败等等原因,站在树下的小孩却认为,因为他想吃苹果,并且为此做了祈祷,所以它才掉下来,植物学家和小孩都同样正确。说拿破仑去莫斯科是因为他愿意去,说他毁灭是因为亚历山大希望他毁灭,这样说的人,也对也不对,同样,一座被刨倒的一百万普特的山之所以倒下来,是由于最后一个工人用十字镐刨了最后一下,说这话的人也对也不对。在各种历史事件中,那些所谓伟大的人物,不过是给事件命名的标签罢了,他们也正如标签一样,与事件本身关系极少。他们每一个行动,他们觉得仿佛都是他们独断专行似的,其实从历史的意义来看,却不是随心所欲的,而是与整个历史过程相关联,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


第二部

【我的书评】
在进行外交谈判的时候,需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而这种气势来自于对双方力量的冷静分析和对眼前局势的整体把握,将这些情况能够用最合适的语气表达出来,或者一字一顿都切中肯綮,或者像拿破仑这般连珠炮似的怼到对方哑口无言。但谈判不是比谁的声音大,更不是吵架,谈判的最终目的是能够让双方的利益最大化,达成和解,千万不要情绪化把来干什么的都忘了。


【原文】
拿破仑恶意地笑笑,又把鼻烟壶凑到鼻子跟前。对于拿破仑的每句话,巴拉舍夫都想而且也有理由反驳;他不断做出要说话的姿势,但是拿破仑老打断他。巴拉舍夫不同意瑞典人疯狂,他想说,俄国支持瑞典,因为瑞典是一个孤岛;可是拿破仑怒吼一声,把他的声音压了下去。拿破仑一发脾气,就需要说话,说了又说,其目的无非是向他自己证明他是正确的。巴拉舍夫感到难堪,他作为一个使臣,害怕有失尊严,觉得必须反驳;但作为一个人,在拿破仑显然无缘无故气得发昏的情况下,他在精神上畏缩了。他知道,拿破仑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毫无意义,连他自己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害羞。

【我的书评】
拿破仑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这是很多BOSS级的大佬认为自己胜券在握时候常有的样子,认为一切事物都会服从于自己的意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己可以轻易左右时局的发展。
同样,当打完辩论赛,认为自己犀利的眼神和讥诮的言辞把对方驳得哑口无言的时候,你也会有这种胜利的喜悦感吧。只是这种喜悦感多少会让你的心态变得更加浮躁一些,容易志得意满去做了蠢事。


【原文】
巴拉舍夫觉得必须予以反驳,他说,在俄国看来,情况并非那么灰暗。拿破仑不出声,还是带着讥笑望着他,显然没有听他说话。巴拉舍夫说,俄国对战争很乐观。拿破仑宽宏大量地点了点头,仿佛说:“我知道,您这样说是您的责任,但是连您自己也不相信您的话,您被我说服了。”

【我的书评】
清华北大的学霸们老说自己很菜,但是实际上在他们心目中对自己的决定都充满了自信,就像最近奇葩说里面的那位北大学生,认为在座诸位都是垃圾,自己才是唯一正确的。


【原文】
拿破仑对巴拉舍夫笑脸相迎,态度亲切。他不惟没有窘迫的表情,或者因为早晨的大发雷霆而内疚,反倒竭力鼓励巴拉舍夫。很显然,拿破仑早就相信,他根本不会有什么错误,在他的观念中,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其所以好,并不是因为它符合是非好坏的概念,而是因为那是他做的。


第三部

【我的书评】
就像在人类文明金字塔上的文科学生,始终像云一样漂浮在空中,一方面因自己思考得过于深邃而感到与众人格格不入,一方面又由于没有实际技能而忧心忡忡,所以叹书生无用,富贵拙身谋。
我本以为大学读计算机专业是正确的决定,现在知道自己错了。我错过了浓情蜜意的大学,错过了意气风发的青春,错过了我所值得珍藏和回忆的一切,而时光一切不返,留给我的只有遗憾。


【原文】
他现在只关心与过去无关的眼前实际的问题,他越热衷眼前的问题,过去就离他越远。仿佛过去悬在他头上那个无限遥远的苍穹,突然变为低矮、有限、压着他的拱顶,那里面一切都很明了,并没有什么永恒和神秘的东西。

【我的书评】
有些人在最闪耀的年纪却充满了死气,多遗憾呀!等到醒悟过来后青春却早已消逝,以前水嫩嫩的小手和光滑细腻的脸蛋儿现在却开始有皱纹密布。
有些女孩在一生中最美丽动人的时候却将那份魅力轻易挥霍掉了,让位给了冰冷苍白的试卷或者执着等待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出现,多可惜呀,她的美无人欣赏便凋落了。


【原文】
最近三年来,安德烈公爵的生活变化很大,他思考的很多,感受的很多,见到的很多(他走遍了西方和东方),可是当他到达童山的时候,这儿的一切,连最细小的地方,都依然如故,生活方式也依然如故,不禁使他觉得奇怪和出乎意外。当他驱车驰进林荫道,经过童山住宅的石头大门时,好像进入一座因受魔法而沉睡的古堡似的。这所宅第仍然是那样庄严,那样清洁,那样寂静,仍然是那些家具,那些墙壁,那些音响,那些气味以及那些只不过有点见老的怯怯的面孔。玛丽亚公爵小姐仍然是那样小心谨慎、样子不漂亮、上了岁数的姑娘,她永远在惊悸和痛苦中、在毫无益处和郁郁寡欢中度过最好的年华。布里安小姐仍然是那样尽情享受她的生命的每一瞬息,满怀喜悦,自鸣得意,卖弄风情的姑娘。


第四册

第一部

一个佩肩带的法国军官走到犯人行列的右边,用俄语和法语宣读判决书。然后,两名法国兵走到犯人跟前,按照军官的指示带出来两个站在排头的犯人。这两个犯人走到柱子跟前停下来,在法国人去取口袋的工夫,他们像被打伤了的野兽看走过来的猎人似的,默默地环顾四周。一个犯人不住地画十字,另一个在搔背脊,动了动嘴唇,好像在微笑似的。士兵手忙脚乱地蒙上他们的眼睛,用口袋套上他们的头,把他们捆在柱子上。

十二个持枪的步兵,迈着坚定的步子齐步走出队伍,离柱子八步远停了下来。皮埃尔转过脸去,不去看将要发生的事情。突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和轰轰隆隆的声音,皮埃尔觉得比最可怕的雷还要响,皮埃尔环视了一下。眼前是一团烟,那几个法国兵脸色苍白,两手哆嗦着在坑旁边做什么。又有两个被带出去。这两个人用同样的眼神看大家,只用眼睛默默地、枉然地寻求保护,显然不了解也不相信将要发生的事。他们不能相信,因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生命对他们有什么意义,所以他们不了解也不相信生命可以被人夺去。

皮埃尔不愿去看,又转过身去;又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可怕的爆炸声,随着响声他看见了烟,血,法国兵苍白、惊慌的面孔,那些法国兵哆嗦着双手彼此碰撞着又在柱子旁做什么。皮埃尔沉重地喘息着,向周围看看,仿佛在问:这是怎么回事?和皮埃尔的眼神相遇的眼神都同样地这样问。

在所有俄国人的脸上,在法国士兵和军官脸上,没有一个例外,他都看到和他内心所感受的同样的惊悸、恐怖和斗争。“这事究竟是谁干的呢?他们和我一样感到痛苦。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在皮埃尔心中闪了一下。

“步兵十八团,开步走!”有人喊了一声。在皮埃尔身旁的第五个人被带出去,——只带他一个。皮埃尔还不知道他已经得救了,他和其余的人不过是被带来陪绑的。他越来越害怕,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既不感到欢喜,也不感到宽慰。第五个是一个穿工作衫的工人。刚一碰着他,他就吓得向旁边一跳,抓住了皮埃尔(皮埃尔打了个寒噤,把他挣脱掉)。那个工人走不动了,被架着膀子拖着走,他喊叫着。一到柱子跟前,他突然不叫了。他好像忽然有所领悟似的。不知道他已经明白喊也无益呢,还是认为不会打死他,但是他在柱子旁站住了,等待着和别人一样蒙上眼睛,他也像一头被打伤的野兽,用发光的眼睛环顾四周。

皮埃尔再也不能使自己转过脸去闭眼不看了。这第五次的屠杀,使得他和整个那群人的好奇心和激动的心情达到极点。也和别人一样,这第五个似乎很平静:他掩上衣襟,用一只光脚搔搔另一只光脚。
给他蒙上眼睛,他整了整脑后勒得太紧的结子;然后,让他靠到血渍斑斑的柱子上,他往后倒了一下,他觉得站的姿势不舒服,调整一下,摆齐两脚,靠稳了。皮埃尔目不转睛,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

应该发出口令了,随着口令应该响起八支枪的射击声了。但是,皮埃尔后来怎么回忆也回忆不起哪怕极微弱的枪声。他只看见,不知为什么那个工人突然在绑他的绳子上坠了下来,身上有两处露出血来,绳子被身子坠得松散了,那个工人不自然地垂着头,屈着一条腿蹲坐着。皮埃尔跑到柱子跟前。没有人拦阻他。几张惊慌、苍白的脸在那个工人周围干着什么。一个留大胡子的法国老兵,在解开绳子的时候下巴颏直打哆嗦。尸体放倒了。士兵们笨手笨脚地慌忙把尸首拖到柱子后面,推到坑里。

皮埃尔往坑里瞧了一眼,他看见那个工人两膝贴近头朝上蜷着躺在那儿,一个肩膀比另一个高些,那个高一点的肩膀一上一下地抽搐着。但一锹一锹的土已经撒满了整个尸体。其中一个士兵愤怒地、凶狠地朝皮埃尔狂叫了一声,赶他回去。但是皮埃尔不明白他的意思,站在柱子旁不动,也再没有人撵他。

皮埃尔自从看见由一些不愿做那种事的人们进行的那场屠杀以后,他心中那副赖以支持一切、而且一切靠它才有生气的弹簧,突然被扭断了,于是一切都变成毫无意义的废物。在他心目中,虽然他还不十分清楚,但那种对美好的世界、对人类的和自己的灵魂,以及对上帝的信仰,全都破灭了。这种心境先前皮埃尔也体验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这类怀疑先前皮埃尔也有过,但那类怀疑是来自他本人的罪过。皮埃尔当时在内心深处觉得,摆脱那种失望和怀疑的办法,要求诸自我。但是现在他觉得,他眼看着整个世界都垮了,只剩下一堆毫无意义的废墟。他觉得,再恢复对人生的信仰,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第二部

安德烈公爵不仅知道他要死,而且感觉他正在死,已经死了一半了。他有一种超脱尘俗的感觉和一种喜悦、奇特、轻松的感觉。他不慌不忙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事。在他一生中时常感觉到的那种可怕的、永恒的、不可知的遥远的东西,现在对于他已经近在咫尺,而且——由于他有一种奇特的轻松感——几乎是可以理解的,可以看见的了。

以前他害怕生命的终结。他有两次体验到那种非常令人痛苦的死——生命的终结的恐怖,而现在已经不理解那种体验了。

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是当榴弹在他面前像陀螺似的打转,他望着收割后的田地,望着灌木林和天空,知道他正面对着死亡的时候。当他在受伤后醒过来,在他心灵中,仿佛从生活的重压中解放出来一般,那朵永恒的、自由的、不受现实生活影响的爱之花,一瞬间怒放了的时候,他已经不怕死了,也不去想死了。

在他受伤以后过着孤独和半昏迷状态的生活的时刻,他越深入地思考那他得到启示的永恒的爱的新原则,他就越不自觉地屏弃那尘世的生活。

在半昏迷状态中在他面前出现了他想见的人,他把嘴唇贴到她手上的时候,他哭了,流出平静、欣喜的眼泪,对一个女人的爱情默默地潜入他的心里,又使他依恋人生了。这是一次意外的意识活动:对娜塔莎的爱情唤起他对生命的珍惜,也是最后一次屈服于对未知世界的恐怖。

在特罗伊茨修道院,他们谈到过去,他对她说,如果他能活,将永远感谢上帝使他受了伤,正是由于这次受伤才能和她在一起;但是此后他们再也不谈将来的事。“这事可能实现还是不可能实现?”他望着她,倾听着钢针轻轻的碰击声,心中想道。“难道命运这么奇特地使我和她相聚,就是为了让我死吗?……难道启示我以人生的真理只是为了让我在虚幻中生活吗?我爱她胜过世上的一切。我爱她,但是叫我怎么办呢?”他说,他不知不觉突然呻吟起来,这是他在痛苦中养成的习惯。娜塔莎听见呻吟声,放下袜子,向他探过身去,突然看见他那发光的眼睛,她轻轻走到他面前,向他俯下身来。“您没睡着?”“没睡,我看您看了半天了;我感觉您进来了。除了您,还有谁给我这么轻柔的宁静……给我这样的光。我欢喜得简直想痛哭一场。”娜塔莎向他移得更近些。由于狂喜,她的脸焕发着光彩。“娜塔莎,我太爱您了。胜过世上的一切。”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躺在现在躺着的屋子里,但是没有受伤,身体是健康的。许多各式各样的人——渺小的,漠不关心的,出现在安德烈公爵面前。他和他们谈话,争论一个不必要的问题。他们准备到什么地方去。安德烈公爵模糊地记起来,这一切都是扯淡,他有别的最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还继续在谈论,说一些空洞的俏皮话使他们惊奇。渐渐地,不知不觉地,所有这些人都一个个的消失了,取代这一切的,是关上那道门的问题。他站起来向门走去,把它闩起来,而且锁上。能不能把门锁起来关系着一切。他急忙向前走去,但是他的两条腿动不得了,他知道来不及锁门了,但是他仍然疯狂地使尽全身的力气。一种不堪忍受的恐惧折磨着他。这种恐惧是死的恐惧:它站在门外。正当他无力地、笨拙地向门爬去的时候,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在门外使劲地推,它要破门而入了。那个非人的东西——死——要破门而入了,得把门堵住。他抓住门,使出最后力气,虽然上锁已经来不及,总得堵住它;但是他气力小而且笨,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把门推开了,但门又关上了。它又从外面推。最后的、超自然的努力也无济于事,于是两扇门无声地打开了。它进来了,它就是死。于是安德烈公爵死了。但是就在安德烈公爵死的那一瞬间,他记起他是在睡觉,也就在他死的那一瞬间,他一努力,于是醒了。“是的,这是死。我死了,于是我醒了。是的,死就是醒。”他心里忽然亮了,那张至今遮着未知世界的帷幔在他的灵魂视线前面揭开了。他觉得,先前束缚他内心的力量仿佛解放了,那种奇异的轻松感从此不再离开他了。

当洗过并穿上衣服的遗体躺在桌上的棺材里的时候,大家都过来向他告别,所有的人都哭了。伯爵夫人和索尼娅哭,是因为可怜娜塔莎,还因为他不在了。老伯爵哭,是因为他感到他自己也将要迈出这同样可怕的一步了。娜塔莎和玛丽亚公爵小姐也在哭,但是她们哭不是因为个人的不幸;她们哭是因为她们面对那简单而庄严的死亡奥秘而内心充满了崇敬的感情。


第五册

第一部

什么都使这条小狗高兴。它时而仰卧着快乐地尖叫,时而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晒太阳,时而活蹦乱跳地玩弄一个木片或者一根干草。

皮埃尔这阵子身体变化很大。虽然看来依然具有他们家族遗传的魁梧而且有力的体魄,但是已经不那么胖了。脸的下部长满了胡子;生满虱子的又长又乱的头发,像一顶帽子似的盘曲在头上。目光显得坚定、平静、生气勃勃、充满活力,皮埃尔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表情。从前他那种松懈、散漫的眼神,现在却换上精力饱满、随时准备行动和反抗的奋发精神。他光着脚板。

皮埃尔一会儿望望田野——那天早晨田野里行驶着大批的车辆和骑马的人,一会儿望望河对岸的远方,一会儿望望那只装着认真要咬他的小狗,一会儿望望他的光脚板,他满有兴味地把一双光脚摆出各种姿势,动着粗大肮脏的脚趾头。他每次注视他的光脚的时候,脸上就露出兴奋和得意的微笑。他一看见这双光脚板,就想起这阵子他所感受的和理解的一切,这段回忆使他感到愉快。

一连几天风和日丽,早晨有薄霜,正是所谓秋高气爽季节。在露天太阳地里暖洋洋的,这种温暖加上早晨的凉意,特别使人愉快。

只有当他饥饿的时候,皮埃尔才第一次完全体会到吃东西的快乐,只有当他干渴的时候,才体会到喝水的快乐,只有当他感到寒冷的时候,才体会到温暖的快乐,只有当他渴望和人谈话和渴望听听人的声音的时候,才体会到和人谈话的快乐。美味佳肴、清洁的环境、自由,这些需要满足的东西,现在,当他失掉这一切的时候,他才觉得,这些需要的满足是无上的幸福,至于选择职业,也就是选择生活方式,现在,当这种选择完全受到限制的时候,他才觉得这是极其容易的事情,他甚至忘记,生活条件过分优越,需要得到满足的幸福也就消失了,选择职业最大限度的自由,也就是教育、财产和社会地位给予他的那种自由,正是这种自由才使选择职业成为无法解决的难题,甚至连需要本身和从业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了。

开头的一天,他一早起来,迎着朝霞走出棚子,头一眼就看见新圣母修道院的圆屋顶和十字架,看见落满尘土的草上的寒露,看见麻雀山的丘陵,看见河上蜿蜒着隐没在淡紫色的远方的长满树林的河岸,他觉得新鲜空气沁人肺腑,听见从莫斯科飞越田野的寒鸦啼叫,一会儿,东方突然喷洒出金光,太阳的边缘庄严地从云层里露了出来,于是,圆屋顶、十字架、露水、远方、河流——一切都在欢乐的阳光中嬉戏,当时,皮埃尔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新的生活的喜悦和浓厚的兴味。


第二部

他进棚子不久就在同伴中间享有的极大声誉,更使他乐于助人和精神奋发。皮埃尔由于他通晓语言,由于法国人对他的尊敬,由于他有求必应的纯朴性格(他每星期得到三卢布的军官津贴),由于他的气力(他让士兵们看他表演把钉子捅进棚子的墙上),由于他待同伴的和蔼可亲,由于他那为别人所不理解的沉思默想静坐的本领,——由于这些缘故,他在士兵心目中是一个颇为神秘的超级人物。他这些特性——力大无比、蔑视舒适的生活、漫不经心、天真纯朴,在他过去所处的上流社会中即使对他无害,也令他感到拘束,可是在这儿,在这些人中间,却赢得了近乎英雄的地位。因此皮埃尔觉得,人家这种看法,使得他承担了义务。

"来了,来了!……那个又来了!”皮埃尔自言自语,背脊不由得冒出一股凉气。从班长变了表情的脸,从他的声音,从那越来越紧张的震耳欲聋的鼓声,皮埃尔领会到那种迫使人们违反自己的意志去屠杀自己的同类、在行刑时他见识过的无情的神秘力量又在发生作用了。害怕、极力躲避这种力量,向那些作为这种力量的工具的人们哀求或者规劝,都是无用的。皮埃尔现在知道这一点。只得等待和忍耐。

咚咚咚,咚、咚、咚,军鼓擂得震天响。皮埃尔明白,神秘的力量已经完全控制着这些人了,现在说什么都白搭。

四面八方轰轰隆隆的车轮声有如海涛响个不停,其中夹杂着脚步声和不停的呵斥声和咒骂声。皮埃尔靠在烧毁的房屋的墙上,听着这些与他想象中的鼓声混合在一起的喧嚣声。

所有这些人和马,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在皮埃尔连续观察的一小时,所有的人都怀着快些通过的愿望从各个街道拥出来;他们无一例外地全都互相冲撞,大发雷霆,打架斗殴;他们龇着白牙,皱着眉头,彼此骂着同样的话,在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同样的勇往直前和冷酷无情的表情。

不停歇地急速行进,日落时才停下来。辎重车停在另外的地方,人们开始准备过夜。人人都在气头上,人人都满肚子牢骚。好长一阵子都听得见四面八方的咒骂声、凶恶的喊叫声、斗殴打架声。

皮埃尔觉得,行刑时曾经使他惊慌失措的、在俘虏期间不再觉察到的命运的力量,现在又掌握住他的生存了。他不寒而栗;但是他觉得,随着命运力量对他压力的增大,那不受命运约束的他灵魂中的生命力就越发增长和巩固。


第三部

太阳早已落了。天空中有几处明亮的星星开始闪烁;刚升起的满月在天际倾注一片绯红的火光,一个巨大的红球在灰蒙蒙的暮霭中令人惊奇地荡悠着。

他盘腿坐在车轮旁冰冷的土地上,垂着头,一动不动地长久地沉思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没有人来打扰他。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浑厚而和善的笑声是那么响亮,引得周围的人都惊讶地转脸看这古怪的、显然是独自一个人的笑声。

【我的书评】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原文】
这片大得无边、篝火哔哔剥剥作响、人声嘈杂的宿营地,现在静了下来。火红的篝火渐渐熄灭了,颜色变得苍白。一轮满月高悬在明朗的天空。营地以外的森林和田野原先看不见,这时在远方展现了。越过森林和田野,可以看见明朗的、飘忽不定、正在呼唤的无限的远方。皮埃尔仰望天空,凝视那深远的天际逐渐远去的闪烁的繁星。“这一切都是我的,这一切都在我心里,这一切就是我!”皮埃尔想,“可是,他们抓住这一切,关进板棚里!”他笑了笑,就走到同伴那儿躺下睡了。


第四部

他是一个不声不响、不为人注意的齿轮,但这个齿轮却是机器最主要的部件。

库图佐夫跟一切老年人一样,夜里睡眠很少。白天他常常突然打起盹来;但是一到夜里,他和衣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睡不着,总在思索。现在他就是这样躺在床上,用一只胖乎乎的手托着沉重的、硕大的、因受伤变得难看的脑袋,睁着一只眼睛向黑暗凝视着,他在思索。

他知道,苹果还青的时候,不要去摘它。熟了的时候,它自然会掉下来,而摘下青的,既毁了苹果又毁了树,而且还酸掉你的牙。他是一个有经验的猎人,知道野兽已经受了伤,只有全俄的力量才能使它受了那样的伤,但是,伤势是否是致命的,还是一个没有弄清楚的问题。


第六册

第一部

她走进大厅的时候,父亲匆匆地从伯爵夫人房里走出来。他满脸皱纹,沾湿了泪水。他从那屋里出来显然为了让压抑住的恸哭发泄出来。他看见娜塔莎,绝望地两手一挥,突然痛苦地发出痉挛的哽咽声,扭歪了他那柔和的圆脸。“彼……佳……你去吧,去吧,她……她在叫你……”他像孩子似的大哭着,迅速挪动软弱无力的碎步向椅子走去,他双手捂住脸,几乎是向椅子倒了下去。仿佛一股电流突然流过娜塔莎的全身。有一种东西朝着她的心口猛然痛击一下。她感到剧烈的疼痛;她好像觉得从她身上撕掉一块东西,她在死去。但是,一阵疼痛过后,她顿时觉得她从内心的禁锢生活中解放了出来。


第二部

对于皮埃尔而言,先前使他苦恼的、他经常寻找的那件事情——人生的目的,现在对于他不存在了。这个未知的人生目的,在他并不是现在偶然不存在了,也不是此时此刻才不存在,但是他觉得,它是没有的,也不可能有。正是这目的的不存在,给了他完全的、可喜的自由的感觉,他的幸福此时就在于这个自由的感觉。

他不能有目的,因为他现在有了信仰,——不是信仰某种规章制度、或者某种言论、或者某种思想,而是信仰活生生的、经常可以感觉到的上帝。以前他是抱着他给自己提出的一些目的去寻求它。这种有目的的寻求不过是寻求上帝罢了;可是,他在被俘期间突然认识到,不是靠语言、推理,而是靠直感认识到保姆早就给他说的那个道理:上帝就在眼前,就在这儿,它无所不在。他在被俘期间认识到,卡拉塔耶夫心目中的上帝比共济会员们所承认的造物主更伟大,更无限,更高深。一个人极目远望,结果却在自己的脚下找到所要寻求的东西,他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生都在迈过周围人们的头顶望过去,其实用不着睁大眼睛往远处看,只看自己跟前就行了。

他过去完全看不见那个伟大的、不可思议的、无限的东西。他只觉得,它一定在某个地方,于是寻找它。在近处一切可以理解的东西上面,他只看见有限的、渺小的、世俗的、没有意义的东西。他曾经装备一副想象的望远镜,向远方瞭望,他觉得隐藏在远方云雾中的渺小而世俗的东西之所以显得伟大和无限,只不过是看不清楚罢了。他心目中的欧洲生活、政治、共济会、哲学、慈善事业,就是这样的。但是,就是在他认为自己软弱的那一阵子,他的神智也曾深入那个远方,他在那儿看见的仍然是渺小、世俗、没有意义的东西。而现在他已经学会在一切东西中看见伟大、永恒和无限了,因此,为了看见它,为了享受对它的观察,他自然就抛弃那副他一直用来从人们头顶上看东西的望远镜,而欢欢喜喜地观察他周围那永远变化着的、永远伟大的、不可思议的、无限的人生。他越是近看,就越觉得心平气和,觉得幸福。先前曾毁掉他的全部精神支柱的那个可怕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对于他已经不存在了。

皮埃尔的外表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他仍然像先前那个样子。他像先前一样心不在焉,好像他所关心的不是眼前的事情,而是他自己的、某种特别的事情。他现在和过去的状态所不同的是:他先前忘掉了眼前的事、忘掉对他说过的话的时候,他总是皱紧眉头,好像想看清楚而又不能看清楚那离他很远的东西。现在他也是忘掉对他说过的话,忘掉他眼前的事情;但是现在他带着几乎看不出的好像嘲讽的微笑审视他面前的东西,倾听对他说的话,虽然他看见的和听见的显然完全是另外的事情。他过去虽然是一个善良的人,但却是一个不幸的人;因而人们都远离着他。现在他嘴角经常挂着人生欢乐的微笑,眼睛闪着对人同情的亮光——好像在问:他是不是跟我一样感到满足?有他在场人们都感到愉快。

先前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激昂慷慨,不听对方说话;现在他对谈话不大热衷,善于听人家说话,因而人家乐意把最秘密的心事告诉他。

这位公爵小姐从来不喜欢皮埃尔,自从老伯爵去世后,她觉得她受了皮埃尔的恩惠,因此对他特别地怀有敌意,可是,令她着恼和惊奇的是,在奥廖尔待了不久之后——她来这儿是想表明,虽然他忘恩负义,她仍然认为照管他是她的义务,公爵小姐很快就感觉到,她喜欢皮埃尔。皮埃尔并没有去讨公爵小姐的欢心。他只是带着好奇心去观察她。先前公爵小姐总觉得,他对她总是投以淡漠和嘲笑的目光,因此,她在他面前也像在别人面前一样,觉得拘束,只摆出她天性中好斗的一面;而现在却相反,她觉得他仿佛在探索她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方面;她起先对他不信任,后来却怀着感激的心情对他表露出藏在她性格中善良的方面。

就是最狡猾的人也不能那么巧妙地博取公爵小姐的信任,唤起她对美好青春的回忆和对豆蔻年华的眷恋。而皮埃尔的所谓狡猾只不过是在这位恶毒的、无情的、有其特有的傲气的公爵小姐身上唤醒人类的感情,以此来取乐罢了。“是的,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只要不在坏人、而是在像我这样的人影响之下。”公爵小姐心里这样想。

皮埃尔的变化也被他的仆人——捷连季和瓦西卡从他们自己的角度发觉了。他们发现他随和多了。捷连季常常帮他脱了衣服,道过晚安,拿着靴子和衣服,迟迟不离去,看看老爷是不是有话要说。皮埃尔看出他想聊一聊,多半就把他留住。“给我讲讲……你们怎么弄到吃的?”他问。于是捷连季就讲起莫斯科的破坏,讲起已故的老伯爵,拿着衣服站在那儿谈了很久,有时也听皮埃尔的故事,然后,他怀着主人对他的亲近和他对主人的友好感觉回到前厅。

给皮埃尔治病的医生每天都来看他,虽然这位医生按照一般医生的习惯,认为应当装出他的每分钟对于受磨难的人类都是宝贵的样子,然而他却常在皮埃尔处一连坐上几个小时,谈他喜爱的故事和他对一般病人、特别是对女人脾气的观察。“是的,跟这个人谈谈是愉快的,他跟我们外省人不一样。”他说。

皮埃尔在对维拉尔斯基、对公爵小姐、对医生、对他所遇到的一切人的关系上,有一种新的特点博得人们对他的好感:这就是承认每个人都能以各自的观点思想、感觉和观察事物;承认不能用语言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每个人这种合乎情理的特点以前使皮埃尔激动和恼怒,而现在却成为他在待人接物时激发兴趣和同情心的基础。


第三部

她那每一顾盼,每个姿势,每句话,都使他的心灵充满喜悦的激情。当他握住她那瘦削、纤细的手向她告别的时候,不由得久久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这句普通的话,以及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和脸上的表情,成为皮埃尔以后两个月无尽的回忆、释念和神往幸福的材料。“我一定等着您……是的,是的,她怎么说来着?是的,我一定等着您。啊,我多幸福!这是怎么的,我多幸福!”皮埃尔自言自语。

一种喜悦的、意外的疯狂——皮埃尔以前认为他不会有的,支配着他。生活的全部意义,不仅对他个人,而且对整个世界,他觉得就在于他的爱情,就在于她能不能爱他。有时他觉得所有的人只忙一件事——就是为他未来的幸福而忙。有时他觉得,人人都跟他一样高兴。但是当他明白人家可能不知道他的幸福的时候,他就满心可怜他们,而且想对他们说,他们所忙活的事完全是扯淡,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一时期所有的人,他觉得都被他的光辉感情照得透亮,不管遇见什么人,他立刻毫不费力地从他们身上看出优秀的、值得喜爱的东西。

从那天晚上起,娜塔莎好像忘了她所遭遇的一切。她从此不再抱怨她的处境,只字不提过去,已经不怕订未来的美好计划了。她很少谈皮埃尔,每当玛丽亚公爵小姐提起他时,她眼睛里久已熄灭的火光又燃了起来,她的嘴唇绽开独特的微笑。在娜塔莎身上洋溢着复苏的生命力,显然是那么不可遏止。


尾声

【我的书评】
今天晚上我在等车的时候前面是个175的女孩,她的腿很细,头发卷曲,戴着眼镜,穿着帆布鞋,她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却怯弱了,顾及着面子,担心倘若搭讪的话就会遭到周围人的白眼,于是她走了上了一趟车,就此错过了……之后我一直感到非常遗憾。有些吸引到你的人,你一生中只会遇见一次,错过了就只剩下遗憾,你要知道每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你怯弱退去了,竟然没有尝试下,要知道生活的丰富多彩正来源于每一个勇敢的瞬间呀!

第一部

历史的海洋,已不像先前那样从此岸向彼岸凶猛地冲击;但它却在深处翻滚沸腾。历史人物也不像先前那样被波涛从此岸向彼岸卷来卷去;现在,他们仿佛在一个漩涡打转。这些早先是带着军队,用命令、战争、出征、战斗来回击民众运动,而现在,却从政治和外交方面想方设法和以法律、条约……等等来反击激昂澎湃的群众运动。

像亚历山大一世这样的一位历史人物,他处在人类权力可能达到的最高一级的阶梯之上,就像是处在当时所有耀眼夺目的历史光芒在他身上聚成的焦点之中;像他这样的人物,理应受到那些伴随着权力而来的阴谋、诡诈、阿谀、自欺的世上最强有力的影响;像他这样的人物,在他一生的每分钟都感到自己应对欧洲所发生的一切负责;这个人物不是虚构的,而是活生生的,像每个人一样,有他自己的习惯,情欲,对真、善、美的渴求。

这些教授从青年时代起就钻研学问,他们读书,领会讲义,把心得记在小本子里。

历史告诉我们:事情之所以这样发生是因为“偶然造时势,天才利用了它。”

对于拿破仑而言,同事们的无知、反对者的懦弱和渺小,以及这个人的撒谎本领和他那华而不实、自以为是的低能智力,把他擢升为军队的首脑。意大利军队的士兵们的优秀素质、敌人的缺乏斗志、孩子般的卤莽和刚愎自用,使他获得了军事声望。无数的所谓偶然处处伴随着他。他在法国执政者面前失宠反而对他有利。他企图改变自己的命运,都未成功:没有录用他去俄国服役,请求派他到土耳其去也没成功。在意大利战争期间,他好几次濒于毁灭的边缘,但每次都出乎意外地得救了。俄国军队,就是那个能毁掉他声誉的俄国军队,由于外交方面的种种考虑,直到他离开欧洲时才进击欧洲。

他从意大利回来时,发现巴黎政府分崩离析,凡是与这个政府有关的人无不遭到清洗和毁灭。于是,对他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从这个危险境地脱身的出路,那就是毫无道理和无缘无故派他去远征非洲。又是这个偶然性伴随着他。无法攻破的马耳他岛竟然一枪未放便投降了;最轻率的指令却获得了圆满的胜利。事后连一条船也不准通过的敌方海军,当时却让拿破仑全军通过。在非洲,对手无寸铁的人民,几乎全是居民,干下了一系列暴行。这些干了暴行的人,尤其是他们的领导者,都尽力使自己相信,这么干好得很,这才是光荣,这才像古罗马的皇帝凯撒和马其顿君王亚历山大。

那个光荣与伟大的理想是:不但完全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恶劣,而且还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自豪,并赋它以莫名其妙的超自然的意义,——这种必然指导这个人及其随行的人们的理想,在非洲得到充分的发挥。他不论做什么都成功。瘟疫不传染他。屠杀俘虏的残暴行为也没有归咎于他。他像孩子似的漫不经心、无缘无故、不光彩地撇下患难的伙伴从非洲溜走了,连这也算是他的功绩,并且,敌方的海军又两次放他通行。在他已经完全沉醉在他侥幸犯下的罪行并对他所要扮演的角色做好准备的时候,他毫无目的地来到巴黎,这时候,那个一年前可以毁灭他的共和国政府的分崩离析已达到顶点,他这个与各党派无关的新人的到来,这时只能抬高他的身价。

他没有任何计划;他什么都怕;但是,各党派都拉拢他,要求他参加。只有他这个人——因为他有在意大利和非洲养成的对光荣和伟大的理想,有疯狂的自我崇拜,有犯罪的胆量以及撒谎的本领,只有他这个人才能为正在发生的事辩护。

那个等待他的地位需要他,因此,几乎不是出于他的志愿,虽然他犹豫不决,虽然缺乏计划,虽然他犯了许多错误,但是他还是被拉去参与以攫取权力为目的的阴谋活动,并且这个阴谋获得了成功。

他被拉去出席政府的会议。他惊慌失措,想要逃走,认为自己的末日到了;他假装晕倒,说了些本应送掉他的性命的没有意义的话。但是,从前精明而骄傲的法国统治者们,这时觉得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已经演完,比他更狼狈,这些人现在说了一些不是他们为了保持权力和消灭他应该说的话。

偶然,成千上万的偶然,给他以权力;所有的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都来协助确立这个权力。偶然使当时的法国统治者情愿服从他;偶然使保罗一世情愿承认他的权力;偶然使反对他的计谋对他不仅没有损害,反而加强了他的权力。偶然使昂季安公爵落入他的手中,并意外地迫使他杀掉了公爵,这比采用别的任何方法都更有力地使一般人信服他有势就有权。偶然使他把集中全力去远征英国的意图(远征英国显然会毁掉他,而且这个意图永远实现不了),突然转为进攻马克和不战而降的奥地利人。偶然和天才给了他在奥斯特利茨的胜利,并且,偶然所有的人,不仅是法国人,而且整个欧洲,除未参与当时发生的事件的英国外,所有的人,尽管对他的罪行还怀有早先的恐惧和厌恶,但这时也承认了他的权力,承认了他给自己加封的称号,承认了他对于光荣与伟大的理想,大家都觉得这个理想是一种美好、合理的东西。

随着人群的壮大,替领导运动的人进行辩护的力量也进一步增强起来。在即将发生的大规模运动来临之前进行准备的十年过程中,这个人纠结了欧洲所有头戴王冠的人。原形毕露的世界统治者们都没有力量对抗那毫无意义、毫无理性的拿破仑式的光荣与伟大的理想。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普鲁士国王派他的妻子向这个伟人奉承邀宠;奥地利皇帝认为,此人要是把帝王的女儿请进他的床帏,那则是莫大的恩遇;教皇,各国人民圣物的保护者,也利用宗教为抬高这个伟人的身价而服务。与其说拿破仑本人给自己准备扮演角色,不如说他周围的人准备让他去对正在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事承担全部责任。他所干的每件事、每桩罪行,或者一件小小的诈骗,在他周围的人口中无不立刻说成是伟大的楷模。日耳曼人为他想出了最好的庆典,——这就是耶拿和奥尔施泰特的庆祝活动。不仅他伟大,而且他的祖先、他的兄弟、他的义子和他的妹夫们,全都伟大。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为了使他丧失最后一点理智,都是准备让他去扮演一个可怕的角色。当他准备好了的时候,兵力也就准备好了。

侵略的矛头指向东方,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莫斯科。京城被占领了;俄国军队受到的损失比敌军先前从奥斯特利茨到瓦格拉木历次战争所受的损失还惨重。但是,突然代替那些一贯使他获得不断胜利而达到既定目的的偶然和天才的,却是无数相反的偶然,——从他在波罗金诺着凉伤风到天气严寒和焚烧莫斯科的火星;而天才也被史无前例的愚蠢和卑鄙代替了。


第二部

与前次自西而东的运动十分相像的自东而西的一次相反的运动发动了。在这次大运动发生之前的一八〇五至一八〇七至一八〇九各年中,也有自东而西运动的同样尝试;也同样有结成庞大的集团;也同样有中欧各国加入运动;也同样有中途动摇,同样越接近目的地速度越快。

巴黎——最后的目的地达到了。拿破仑的政府和军队垮台了。拿破仑本人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所有的行为显然都是可怜的、龌龊的;但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偶然又出现了:同盟国仇恨拿破仑,认为他是他们遭受灾难的原因;对这个被剥夺了权势并暴露出罪恶和奸诈的拿破仑,人们本应当像十年前和一年后那样,把他看做一个无法无天的强盗。然而,由于某种离奇的偶然机会,谁也没有看出这一点。他扮演的角色还没有终结。这个十年前和一年后被看做无法无天的强盗的人,带着拨给他的卫队,被送到离法国两天航程、划归他管辖的一个小岛上去了,不知为什么还付给他数百万金钱。

各国人民的运动在各自的岸边停息下来。大规模运动的浪头向后猛退了,平静的海面上,形成一个个漩涡,外交家们跟着漩涡打转儿,他们以为,正是他们才使运动得以平息的。但是,平静的大海突然又动荡起来。外交家们认为,这次风浪骤起的原因,是由于他们的意见不合;他们预料在他们的元首之间要发生战争;这种局势在他们看来是无法解决的。但是,他们觉得,这次波浪的兴起并不是来自他们预料的方向。这个波浪依然是从运动的出发点——巴黎发生的。从西方而起的运动出现了最后的回流:这是一股必须解决那些似乎难以解决的外交难题并结束这个时代的军事活动的回流。

这个使法国遭到毁灭的人,没有施展阴谋手段,没有带士兵,只身回到巴黎来了。每个卫兵都可以把他抓起来;但是由于奇特的偶然机遇,不仅没有抓他,而且大家还热烈地欢迎这个一天前他们还在咒骂、一月后他们还要咒骂的人。这个人还可以用来为最后一次集体行动而辩护。这出戏收场了。最后一个角色演完了。演员奉命卸装,洗去粉墨胭脂,再也用不着他了。

几年过去了,在这期间,这个孤独的在小岛上的人表演一出自演自赏的可怜的滑稽戏,在已经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辩护的时候,他还在耍诡计、说谎话为自己辩护,并向全世界表明,人们当作权势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只引导着他的无形的手。闭幕了,演员卸装了,舞台监督把演员指给我们看。“请看,你们相信的是什么吧!这就是他!过去调动你们的感情的不是他,而是我,现在你们明白了吧?”但是,被运动的力量弄得头晕目眩的人们,很久不了解这一点。


第三部

一只落在花上的蜜蜂,螫了一个小孩,于是,小孩怕蜜蜂,他就说,蜜蜂的目的是螫人。诗人欣赏钻入花蕊的蜜蜂,于是,他就说,蜜蜂的目的是吸取花香。养蜂人看到蜜蜂采集花粉和糖汁带回蜂房,于是就说,蜜蜂的目的是为了采集蜜糖。另一个养蜂人较仔细地研究了蜂群的生活,于是就说,蜜蜂采集花粉和糖汁是为了养育幼蜂和供奉蜂王,其目的是传种接代,延续种族。植物学家看到,蜜蜂飞来飞去把异株的花粉带到雌蕊上,给雌蕊授粉,于是便认为这就是蜜蜂的目的。另一个考察植物迁移的人,看见蜜蜂有助于这种迁移,于是,这位新的考察者就可能说,这才是蜜蜂的目的。但是,蜜蜂的最终目的,并不限于这个、那个、第三个等等这些人类的智慧所能揭示的目的。人类在揭示这些目的的智慧发展得越高,最终目的的不可理解也就越加明显。

人类所能了解的,只是观察到蜜蜂的生活和别的生活现象相对应的关系而已。对历史人物的各族人民的目的,也应当这样看。

尼古拉的处境特别为难,因为他要用一千二百卢布养活自己、索尼娅和母亲,而且还不能让母亲知道他们家已经穷了。伯爵夫人简直不能想象如果缺少她自幼就习惯了的那些奢侈的东西怎样生活下去,她不知道儿子是多么困难,不断地提出要求——时而要马车(他们家已经没有马车了)去接朋友,时而为自己要佳肴美食或者为儿子要美酒,时而要钱为娜塔莎,为索尼娅,或者为尼古拉本人买一件惊人的礼物。

索尼娅料理家务,侍奉姑母,念书给她听,忍受她的任性和藏在内心对她的嫌恶,帮助尼古拉向老公爵夫人隐瞒他们的窘迫。尼古拉觉得,他对索尼娅为他母亲所做的一切的感激之情,是报答不尽的。他赞赏她的耐性和忠诚,但极力躲避着她。

他心里好像为了她太完美,为了她无可指责而责怪她。她有一切为人们所珍贵的品质;可是就缺少使他爱她的东西。他甚至觉得,他对她的评价越高,对她的爱就越少。他在她的信中得到她给他自由的诺言,现在他对她的态度,就像他们过去的一切老早老早以前就给忘记了,在任何情形下也不会再恢复了。

尼古拉的景况越来越糟了。从薪金里攒点钱的想法,证明是幻想。他不但攒不了钱,而且为了满足母亲的要求,还借了几笔小债。他想不出一点摆脱困境的办法。亲戚们劝他娶一个有钱的姑娘,这个想法使他反感。摆脱困境的另一条出路——母亲的死,在他头脑里从未出现过这个念头。他没有什么企望,也不指望什么;他身处逆境毫无怨言,内心深处却享受着一种忧郁而庄严的快乐。他尽可能避开旧日的熟人,避开他们的同情和令人屈辱的援助表示,避开一切消遣和娱乐,甚至在家里也不做什么,只和母亲玩玩牌,在室内默默地踱步,一袋接着一袋地吸烟。他似乎努力在内心保持忧郁的心情,只有靠这种心情才能忍受他的处境。


第四部

军事组织酷似圆锥体,直径最大的底部是由列兵组成的;比底部较高的截面,是由较高级军事人员组成的;以此类推,直到圆锥体的顶端就是总司令了。

人数最多的士兵组成圆锥体的底部和它的基础。士兵直接去刺、杀、烧、抢,也总从高级人员接受从事这些行动的命令;他们自己从来不发一道命令。那些军士们(数目比较少)行动比士兵们少;但是他们已经发命令了。军官直接行动更少,但是命令发得更多了。将军只是指挥部队,指示目标,几乎从来不拿起武器。总司令已经从来不直接参加战斗,只发布与全军的行动有关的总的命令。在人们从事共同行动的所有团体中——在农业、商业和一切行政机关中,人与人的关系都是这样。

因此,不用特意分解连成一体的圆锥体各个部分——一支军队的所有官职,或任何行政机关或公共事业中由最低级到最高级的职称和地位,我们就可以看出一种法则,根据这种法则,采取联合行动的人们结成下面的关系:直接参加行动越多的人,他们的指挥权就越少,他们的数目也就越大;直接参加行动越少的人,他们的指挥权就越大,他们的数目也就越少;照这样从底层上升到最后那个人,那个人直接参加行动最少,而发号施令最多。指挥者和被指挥者的这种关系,就是所谓权力这个概念的实质。


第五部

假如我们只观察一个人,不管他与周围一切的关系,我们就觉得他的每一行动都是自由的。但是,假如我们只要看到他与他周围一切的关系,假如我们看到他与不论何种事物的联系——与他说话的人、与他所读的书、与他所从事的工作,以致与他周围的空气,与照在他周围东西上的光线的联系,我们就看出,每样东西对他都有影响,至少支配他的行动的某一方面。于是,我们越多看到这些影响,关于他的自由的观念就越减少,关于他服从必然性的观念就越增加。

【我的书评】
当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普通瞬间。


【原文】
假如我考察我在一分钟以前与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几乎相同的环境下所完成的一个行动,我觉得我那个行动无疑是自由的。但是,假如我考察我在一个月前完成的一个行动,那么,因为是在不同的环境下完成的,我不得不承认,假如没有那次的行动,从现在这个行动所产生的许多良好的、满意的、甚至重要的结果也就不会有了。假如我回忆更远的十年或更多的时间以前的一次行动,那么,我就觉得我现在这次行动的后果更为明显;我也觉得难以想象,假如没有那次行动,会是怎么样的。我回忆得越远,或我对同一件事思考得越深,我就对我的行动的自由越加怀疑。

在历史上,关于自由意志在人类公共事业中的作用,我们发现同样的信念的级数。我们觉得,现代的任何事件无疑都是一定的全体人们的行动;但是对于一个比较遥远的事件,我们已经看到它必然的后果,除此之外,我们想象不出任何别的后果。我们考察的事件越远,我们就越觉得那些事件不是任意作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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