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怨

这里的天空仿佛永远是黑暗的,只有在云间间隙处偶尔有光亮出现。这里的土地也是一片漆黑,依然显现出一百年前被天火灼烧的痕迹。这是一片无垠的荒漠,荒漠上到处是圆滚滚的鹅卵石,因为一百年前的那次天火,这些鹅卵石有的被黑色天火烧裂了,破碎满地,有的黑黝黝的,被涂上了一层煤色。几乎是从那时候起,就很少有人从这里走过,但是被践踏的阡陌小路依然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

此时,在东面有几个模糊的影子出现了,他们疲乏地在向西方蜿蜒延伸的小路上走着。他们彼此搀扶着,大约只要一松手所有人便会顷刻间倒在路上。

他们总共有五个人,最左边的一个长得很壮实,满身都是凸起的铜色的肌肉,两腮和下巴上长满了胡子,浓浓的眉毛透露出凶残的杀气;在他旁边的是一个高个子,身材又细又高,要是隔远一望,几乎要认为他就是旁边人拿着的一根木条子;再往右就是三个矮子,他们一个比一个高出一个头,除此以外长几乎得一模一样,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短小而宽大的斧子,肌肉也都绑紧着,似乎是在窥视着前方活动的猎物。

现在正是正午,闷热的空气蒸煮着路上的这几个生物,汗水不断地从他们的面颊和脊背流淌下来。

他们在路边停下来了,然后喝了一些黑色的黏稠的液体。高个子一喝完就咳嗽了一阵——当那让人恶心的液体从他的食道滑下去的时候,就像有无数细小的铁制刀片在他的脖子里划过。

他们只歇息了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就又上路了。

从死人身上弄来的血液给与了他们很多的能量,以至于能够走到很远。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临近蝠城了。

他们在远处朝蝠城眺望,发现蝠城的城墙已经残败不堪,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缺口,粗糙的墙壁上不时有凸出来的砖头,上面挂着些东西,像是一个人,也像是一只长得很长的猫。

城门周围的墙壁相对较为完整,但城门已被损坏,只有半边被腐蚀的木板还挂在墙上,嘎吱嘎吱的响。

他们从狭小的门洞钻了近去,发现旁边并没有看守或者任何一个人。

突然,“哇”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脚下窜了过去,他们被吓了一跳,脊背发了一阵凉。等他们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那是一只脱了毛的狗。

最左边的人吐了口口水,骂道:“畜生。”

他们继续朝城里走去,过了几个岔道,拐过了几道弯,当他们再次回头时,已经看不见后面的路了;后面起了很大很浓的雾。

城里的建筑似乎没有破损的痕迹,只是到处都有开着的窗户。窗户里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总是在他们的目光到达的时候迅速地消失了——大约是一些老鼠。

他们仔细地打量着城里的一切,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只是有点儿安静罢了。

高个子落后了几步,走在了最左边人的身后,他拉着他的衣角,战战兢兢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雾气笼罩在了他们的周围,一团团的,在他们面前虚无缥缈地游荡着。

此时,他们已经很难分辨前面的路了,只得凭着感觉摸索着前行。

不多时,在前面的一个岔口处隐约地出现了一团火光,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他们渐渐地朝着有亮光的地方靠近,随着他们的移动,火光也越来越亮,后来几乎照亮了他们前面的道路。

亮光是从一栋楼里发出来的,看起来是一家客栈,客栈的门敞开着,一盏硕大的油灯摆在了正中央的桌子上。

疲乏的身体和强烈的食欲使得他们不顾一切地朝里面跑去,然而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喊了几声,没有人应。

不多时,终于有人从侧面的一道小门里出来了。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不住地颤抖。他的头发很凌乱,面皮皱着,眼球高高的凸了出来。

他走近他们,问道:“吃饭还是住店。”

“先吃饭,后住店。”

最左面的一个人说。

话毕,他又从那道小门过去了,而且顺手拿走了那盏油灯,于是整个大厅里又变得黑压压的了。

他们在就近的一张桌子周围坐了下来,随后几声悲惨的嗥叫从那道小门后面传来了,那声音似乎是他们刚进城时听到的那条狗的声音。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那个人终于出来了,他一手拿着油灯,一手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横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两个东西,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焦糊的肉味。

他把盘子和油灯放在桌子上就又离开了。

强烈饥饿促使的食欲已经让他们不必思考那是什么东西便疯狂地撕咬起来,大块大块的肉被送进了嘴里,然后同唾液一起咽下去。

他们很快就吃完了肉,当迅速吞下去的肉不再使他们感到难受的时候,他们就把头向桌子中央靠拢,凑在一起,开始谈论起什么来了。他们说话的声音很细,就像是一群胆战心惊的老鼠。

其中一个矮子说话了,他说:“当家的,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我们已经逃出来很远了,官府应该不会再追上来了。”

长满胡子的人看了他一眼,然后朝门外看了一下,回头时把桌子上的油灯向中间挪了一下,说:“我们暂时不走了,且在这里修养几天,干点买卖,然后再上路。”

“买卖!”那个矮子怀疑地说:“可是你看这个地方,自从那次天灾降临以来就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会有什么买卖做呢?”

当家的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正因为没有人,买卖才容易做;人虽然死了,但是钱却拿不走。”

“可是,听说这里常常有不干净的东西出现啊。”

“不干净的东西!”当家的瞅了他一眼,“在我上山当土匪之前就一直跟着我师父布道捉妖,但是我连一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过。”

矮子不说话了,他认为当家的总是有理的。

突然,高个子朝他们俩的后背猛地拍了一下,他们的肌肉同时抽紧了。

“怎么回事?”当家的问他。

高个子结巴了半响,然后才勉强说出两句话来。他指着门外,说:“外……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们五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外,但是外面除了黑暗之外什么都没有,虽然偶尔可以听到窸窣的声音,但他们一直认为那只不过是几只饥饿的老鼠。

事后,当家的骂了高个子一句,说他是懦弱的胆小鬼。

后来为了以防万一,当家的给他们每人从新起了个名字,这样即使他们干买卖的勾当传了出去,官府的那些人也不会因为几个陌生人而轻易前往的。那三个矮子是三胞胎,所有当家的分别叫他们阿大、阿二、阿三;高个子叫棒子;他自己则叫木梨。

客栈的床铺又冰又硬,要不是半个月的行程让他们疲惫不堪的话,他们一定睡的很不安定。

不过第二天棒子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地对他们说,他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一只有人那么长的猫正压住他的身体,吃他的肉。三个矮子和木梨都讥笑他,说他果然是一个胆小如鼠的家伙,随后还开玩笑地威胁他说:“要是你在说鬼话,就把你投去喂狗。”

此时,雾气都已经散去了,他们走在街道上,感到无比地冷清,几乎从这里吹过的每一阵风都是由冰块形成的,每次有风拂过都让他们不住地打着寒战。不过到了下午的时候空气又热起来了,虽然他们把衣衫都脱了,但火热的空气还是像利刃一样袭击着他们的身体,使得他们像是刚从热水里走出来一般,全身都是湿漉漉的臭汗。

他们走进了几家钱庄和当铺,但在里面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找到。随之他们又去了几栋豪门府邸,但是刚一进门,他们就楞住了,每座府邸的大院里都停放了很多棺材,把他们吓了一跳,随后就赶紧退了出来。

整整一天的时间,他们都没有看见过一个人。只是在他们回来的路上看见过一个女乞丐,她蹲在路边一个角落里,手里抱着一个干瘪的孩子——不过那已经是旁晚了。

他们回到客栈时那个老头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晚饭,吃的和上次的一样,不过因为这次他们并不是很饿,而且经过一天的游荡已经让他们对肉类感到恶心,所以他们并没有吃那些东西。

晚上,他们又对“买卖”的问题从新进行了商讨,一致的结果认为:他们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当所有人同意这个结果后,五个人便在一张大床上躺下来了,不过一直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总是迷迷糊糊的。因为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比昨晚要冷得多了,即使相拥在一起,也能感受到冷空气在他们的皮肤上游荡。

忽然,一个寒噤让棒子从迷糊的状态清醒过来,他坐起来,隐隐约约地听见楼下有什么声音。他站起来凑近门板,门板就像冰块一样。不过他知道下面发生什么事了,原来是来了一位客人,老头正把他朝楼上带来。

当踩着木板的咚咚咚的响声渐近的时候,空气便更加地寒冷起来,棒子的肌肤都快结上了冰。

棒子透过细小的门缝,终于看清来的是怎样的一个人了:穿着一件白长衫,却是只有极其富贵的人家才用得起的那种,他面色白皙,看起来只十七,八岁的样子,胸前抱着一只同他差不多一样高大的盒子,盒子却是镶金的,刻有华美的条纹。从他们的谈话中,棒子得知了,那个白衣小生名叫“风铃”。

几乎是由于职业的冲动,棒子一望见有钱的人便激动起来了。他忘却了寒冷,飞也似的跑到床前把他们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虽然他们并没有十分睡着,但棒子的这种行为却是让他们很难容忍的。但他们一望见棒子脸上消失已久的喜色,便忘却了不满,问他:“棒子,难道有大买卖?”

棒子把自己看见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他们是又兴奋又有点沮丧,总怀疑在这种客栈里住的人都是没有多少银两在身的。

在黑漆漆的夜里,他们几个围着桌子不断地计划,盘算着,一直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把讨论的结果总结出来了,就是:等到明天再说。

大概因为有了这一桩“大买卖”,所以他们在整个夜里都没有睡着,脑子里旋转着的几乎都是怎么打劫那个叫风铃的家伙的幻象。

第二天迟迟的到来了,当风铃走下楼的时候,他们就一直跟在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金盒子,仿佛只要有了那只金盒子,他们这辈子就不用发愁了。

风铃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把盒子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桌子上。老头过来了,他似乎没有望见,只顾用一种哀伤的神情凝视着那只盒子。他用细白的手指在上面抚摸着,似乎害怕它被东西划伤或者在上面落下埃尘。

木梨他们在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下来了,老头给他们端来同样的焦糊的肉块。他们很快就把肉块解决完了,然后又把眼球盯到风铃面前的那只盒子身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那种寒冷的感觉又侵袭而来了。

木梨打了个寒噤,脑袋被抽搐的肌肉向左拉了一下,这时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风铃的身上,同时他也发现风铃的眼睛也朝这边望过来了。木梨感觉到他正盯盯地望着自己,于是油然而生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那几乎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为冷峻而令人发指的目光了,灰色的瞳孔,苍白的眼球,似乎都蕴藏着莫大的仇恨,那种仇恨如刀如箭一般,似乎要穿透木梨的灵魂。

“你在看什么?”

木梨的肩膀被拍了两下,当他回过头时发现棒子问他,而阿大他们三人则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那些淌满油脂的焦糊的肉。

“哦,没什么。”

他说着,又把头往回一望,却惊奇地发现风铃只顾抚摸着那只盒子,似乎并没有朝他们望过。而且怎么看他都只是一个满怀伤感的孩子,并没有什么能够让人惊悚的异样。

木梨回过头来,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道:“难道昨晚没睡好,精神又恍惚了。”

盘子里的东西终于只剩下一些残渣了,他们抹了抹嘴,准备继续观察他们的“客户”。但当他们抬起头时,惊奇地发现风铃已经站在他们的身旁。他的怀里抱着那只盒子,似乎周围的寒气都是从这个盒子里散发出来的。

正当他们神情板滞满心疑惑的时候,风铃忽然朝桌子上扔下了一块东西。凭着这几年做土匪的经验来,他们很清楚那是一块很重的金锭,虽然上面有被黑烟熏过的痕迹,但仍然可以确定那是一块真的金子。他们顿感吃惊,这几乎是在做土匪的所有日子当中,他们见过的最重的金子。此时,他们突然对面前的这位青年生发出敬畏之情来,而且打劫他的信念也更加坚定了。

“你们需要找点活做嘛?”

“不,我们……“

阿三握紧了手中的斧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手立刻就被木梨拉住了。

“什么活?”

木梨微笑着对风铃说;显然土匪的笑容是很难看出真情而且打动人的。

“护我过乱石坡。”

“乱石坡!”

木梨顿感意外,心想这样重的金子几乎可以让他们送命,而乱石坡却是一向的太平盛地,甚至连最愚蠢的土匪也不会把伏击的目的地选择在那里,不过他又想:“反正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做他的保镖,而是把他的性命送上西天,然后拿光他的金子,况且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衣小生,即使有什么阴谋,也决不是我们的对手。”木梨心里想着,嘴里也很痛快地答应了。

他们一伙回到房间里收拾自己的行李,一切可以用来当做武器的东西都拿上了。

木梨却独自坐在一旁,呆呆地想着什么东西。似乎是由于刚才的兴奋让他停止了思考,这时他才突然间想起风铃这个人来。他先前做道士的时候就很有听说过,一个充满怨气的女性躯体会散发出一种阴冷的寒气。然而令他不解的是,风铃却是一个男儿身,怎么也会有这种寒气出现呢,而且是如此强烈的寒气。

针对这个纠结的问题,木梨决计不再去想它了,认为这只是一个奇怪的巧合而已,况且鬼神之事总是一些骗人的把戏。

他们一齐出了客栈,然后朝着西面的方向去了。

原本是几个正当的土匪,而如今却成了一些心怀不轨的保镖了,这样奇特的转变让他们每个人都感到浑身的不适和无比的好奇。

作为土匪的打劫习性,当前面出现一个若不禁风的富家孩子时,总免不了拿着斧头扑上前去的。阿大三兄弟暴躁的脾气使得他们这样做了,可是木梨却制止了他们。

他说:“等出了蝠城再动手。“

没过多久,他们就从另一道门离开了蝠城。于此,蝠城里闷热的空气和腥臭的味道也倏然间远离了他们。

刚一出城门,一只脱了毛的狗便从里面窜了出来,追着他们哇哇哇地嗥个不停,那种嗥叫声一点也不像狗叫的声音。

棒子被突然袭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而阿三却不耐烦了,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便朝它扔去。忽而,那只相貌丑陋的狗便夹着尾巴呜呜呜地逃回去了。阿三胜利似的回过头,视线却突然和一直走在前面不言语的风铃对在了一起,一种寒冷的感觉从脚跟走到了脖子颈。

阿三似乎自从刚才的那次对峙后,就对风铃感到莫名的恐惧了,似乎他的眼神有一种夺人心魄的能力。然而阿三和其他人总是有说有笑的,他害怕其他人知道他的恐惧,这样他们便会像嘲笑棒子一样嘲笑他。

风铃总是走在最前面,虽然他的脚步看似缓慢,但他的身体似乎像云彩一般,是漂浮在空中的。他低着头,怀里依然紧紧地抱着那只盒子。

已经到了傍晚的时候,此时那种阴冷的感觉又袭上来了,他们把仅有的几件衣衫都紧紧地裹在了身上。然而风铃似乎对此毫无感觉,他依然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长衫。

木梨看了看地上的鹅卵石,发现它们比蝠城附近的要白要大;他知道过了今晚就到乱石坡了。

夜色慢慢地沉了下来,周围的石丛里也渐渐地热闹起来,似乎是饥饿的老鼠出来寻找腐败的动物残骸。

当道路完全看不清的时候,他们已经找到了可以栖身的地方——一座小庙。小庙里的佛像已经完全被毁坏了,陶做的脑袋掉在了一边;周围窗户的糊纸早已销声敛迹;木门只余下一扇,而且只有一只角还悬挂着。

他们弄了些干草,然后便在上面躺下了。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疲乏,而这只是打劫计划的一部分。

原本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消灭前面的这个年轻人,但是谁也不愿意动手,而且也不说明缘由,只是希望“往后拖一拖“。

就这样,他们便真的睡着了。一直到了深夜,他们倏然间被一种悲伤的幼稚的歌声惊醒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没有人知道她唱的是什么歌,总之很悲戚,像是蒙受了冤屈后向苍天申冤昭雪,也像是在坟冢间寻找自己亲人时的哀怨。忽而,歌声变得狂躁,变得愤怒,如食人狼般的凶神恶煞。

木梨他们紧靠在一起,目光板滞地望着门外面,然而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微风吹着木门左右地摇摆着。

木梨忽然下意识地向左右望了望,却发现风铃不见了,还有他随身带着的那只盒子。

整整的一个晚上,他们就在这惊悚的状态下度过了,即使是第二天天明的时候,他们还是心有余悸。

木梨一晚上都没有睡着,不过他的神智依然清晰。

他从干草上爬了起来,然后四处搜寻着什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佛像一侧的下面。此时风铃正睡在哪里,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盒子,好像他一整晚都一直躺在那里,没有移动过。

几天来的折腾已经让他们无法继续忍受了,他们相互看了看,从彼此的眼睛里得到了“动手”的信号。虽然或许他们各自都清楚对于风铃的恐惧,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得不放开胆子的做了。

首先上前去的是阿大,他是所有人中脾气最暴躁的,也是最凶残的——至少他总是这样对外宣称。

他提着斧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他想着,他会像砍下那些死尸的手臂一样轻而易举地把那个年轻人的头颅砍下来。然而他走了几步就不住地发抖,因为他不敢确认面前的这个家伙到底是人还是鬼。

阿二、阿三紧跟在后面,棒子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溜出去了——每一次打劫的时候,他都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木梨不近不远地走在最后。

蓦地,木梨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空气从他的背后袭了过来,像是一之手抚摸着他的背脊。

忽然,阿三大叫了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原来是风把木门吹动了,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风铃依然躺在那里,仿佛对刚才的惊扰没有感觉。

阿大战战兢兢的前进,当走到风铃的面前时他把斧头举起来了……

忽然,一个影子从他的面前一闪而过,吓得他连忙扔下斧头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阿二,阿三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大叫着跟着跑了出去。木梨还立在那里,手里握着他做道士时师傅送他的一块开光镜子——说是可以避邪。没过多大一会儿,木梨也出来了,他显出异常的镇定,对他们说:“刚才你们有没有看见,屋子里好像有一个女鬼。”

“女鬼!”棒子被吓了一跳,用手捂住了嘴巴。

虽然他们几个常常都和死人打过交道,而且还吃过它们的血,但是当遇见真的鬼时,都显得异常的害怕。

针对这个紧急情况,他们开了一个临时会议,决定放弃这次打劫计划,反正钱都已经到手了——强盗何必讲信用呢!

土匪总是说到做到的,他们起身准备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他们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传来了:

“你们还没送我过乱石坡呢?”

他们没有理会他,继续走。

突然棒子的背后被什么拍了一下,他条件反射似地回过头,然而视线正对在了一双没有瞳孔和颜色的眼睛上。

“你们还没送我过乱石坡呢?”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了,看见眼前的这个灰色面孔的孩子,仿佛是在哀求他们一般。

棒子想拔腿跑开,但是他的脚倏然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

他忽而回过头,望见他的同伴也都像他一样立着不动了。

木梨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脑海里努力回想着师傅曾经教给他的一切。忽然,他恍然大悟地明白了,缠绕在他脚上的是一种叫做灵手的东西,不过他仍然不十分确定,因为师父并没有告诉他这东西会如此的阴冷。

此刻,木梨想着他们已经很难逃脱了,而且前面不远就是乱石坡,只要过了今晚就可以越过乱石坡,那时他们就再想办法逃离。

终于,他们毫不情愿地继续履行合约——送那只小鬼过乱石坡。

风铃依然紧抱着那只盒子走在最前面,他似乎并不害怕后面的这群家伙悄然离去,或者突然袭击。然而风铃后面的他们却战战兢兢的,总和他隔着很远的距离。

这几乎是他们走过的最为漫长的路,即使被官府通缉的时候也无法相提并论;但,幸而这段辛苦的煎熬就快要结束了。

现在已经临近傍晚了,此时的荒漠已变成一片粗犷的石头地,到处是高高矮矮的石头,奇形怪状的林立在他们的周围,而前行的路也被这些石头阻碍,变得弯弯曲曲的了。

木梨说道:“这就是乱石坡了。”

然而其他人没有回话,只是胆战心惊地走着。

他们又继续走了一段路,此时前面突然开阔起来,而且出现了一些小灌木。

木梨的心终于有些放松,因为马上就可以结束他们和风铃的合约了。然而他却发现一向一成不变的风铃显得有些紧张。他左顾右盼,手里的盒子也抱得更紧了。

木梨下意识地感觉到,似乎有事就要发生,可是他不明白有什么事还能让一只鬼担心害怕呢。

他通知其他的人,叫他们小心警惕。此时,他们也意识到即将有事要发生,可是并不至于乱了手脚——除了棒子外。

蓦地,棒子把手搭在了木梨的肩膀上,木梨被吓了一跳,同时他的动作也把棒子吓坏了。

木梨问他干什么。

然而他却结结巴巴的,半天讲不出话来,只是用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一丛灌木的后面。

所有让都向那从灌木望去,可是除了树丛被风吹得有些摇晃之外,什么都没有。

木梨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扯下来了,还骂道:“你这个胆小鬼,婆娘性。”

棒子把手缩回来了,但还是畏畏缩缩地跟在他的后面。

似乎是近了夜晚的缘故,空气有些寒冷起来了,还不时有微风吹过。

大概是因为起风的缘故,他们的周围有了许些躁动,不断传来沙石的响动声。

棒子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一步也没有远离。

倏然,他背对着木梨他们,瞪大了双眼,双手紧捂着嘴巴木愣愣地立住了。

棒子总是紧紧地跟着他们的,当他落下之后木梨便觉得身后少了什么东西。他猛一回头,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在他们后面的分明是一匹狼一样的东西,不过它有两个脑袋,四只眼睛泛着极亮的白光,两个嘴巴大大的张着,露出长长的獠牙。

几乎就在同时,前面也传来了风铃的惨叫声,那声音并不像是一个能让几条大汉为之惊悚的声音,反而只是从一个孩子的口里传出的害怕的声音。

木梨扭动身子朝前方望去,此时前面也聚集了大约十几匹的双头狼。它们围住了风铃,垂涎欲滴的口水似乎是在宣告前面的这个孩子即将变成他们的食物。

风铃仍然紧紧不放地抱着盒子,坐在地上蹭着沙土不断地向后退去。虽然他的眼睛并无其他的颜色,但是依然可以分辨出他内心的无助和恐惧。

同时,后面的那一匹双头狼也跑过来了,飞一般地从他们的头上越过。

“快走!”阿大大叫着。

说着,他们便迈开脚步朝后面的石林奔跑而去了。

求生的欲望使得他们跑得像兔子那么快;不多时他们已经跑出很远了,再也望不见那些怪物的身影。

此时,他们纷纷靠在石柱上不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木梨则站直了身子,发呆似地望着前面双头狼出现的那片空地;夜已经完全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不过隔着这一片宁静的空间,他隐隐约约地可以听见对面传来的双头狼肆虐的嗥叫声和风铃悲惨的呼喊声,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风铃的呼喊声再度勾起了他的回忆,虽然木梨是个土匪,但没人知道在此之前他却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父亲。他有恩爱的妻子和活泼可爱的儿子,他对他们付出了全部的爱。可是就是一次意外,他失去了他们,他亲眼望见自己的孩子被饥肠辘辘的狼吞咽,妻子被撕成了几片。他痛不欲生,但他无能为力。

木梨终于按捺不住了,“虽然那只是一只鬼魂,但他只是一个孩子啊!”他想着,“我怎能让他被那些怪物肉食呢!?”

蓦地,他夺过阿二手中的斧子,飞也似的朝那片空地奔去了。

棒子他们不明白什么原因,也跟着跑了回去。

当木梨跑到风铃的身边时,看见他已经没有丝毫气力了,惨白的眼睛半闭着,但他依然用自己的身子保护着那只盒子。双头狼并没有咬下风铃身上的肉,而是用嘴吸着什么东西。只见从风铃的身上不断地冒出一缕缕的白气,然后流入它们的血口里。

木梨不假思索,挥着斧子便朝它们砍去。然而结果却令他感到无比意外,那些双头狼就像影子一般,当斧子砍向它们的时候,便没有阻碍地从他们的身影里穿了过去。他继续拼了命地挥舞着,然而那些怪物却当他不存在一样,只顾从风铃的身上吸食着那些白气。

——风铃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只是嘴里还依稀地喊着两个字:雪铃。

倏然,那些怪物抬起了脑袋,慌张地张望着,细而长的脚到处乱窜,嘴里发出嗷嗷嗷的可怜的嗥叫声。

此时,周围突然宁静下来了,那种阴冷的感觉又袭击起来,四处的空气几乎都要凝结一般。

风铃的手似乎再也没有力气抱住那只盒子了,盒子从他的怀里滑了下来,一只挂在盒子身上铃铛碰到地后响了一下。那声音很清脆,很响亮,很快便划破了黑夜的寂静。

随后,那只在小庙里出现过的歌声又唱起来了,很凄婉,很哀怨。

刹那间,那些双头狼便像遇到天敌一样地夹着尾巴,嗷嗷嗷地逃散了。

歌声一直唱着,直到曲子的结束。

一切终于又恢复了常态,而他们的心理却不明白是喜是悲。

木梨走近了风铃,然后把他搂了起来,他的身体很轻没有温暖。

此时的木梨很是矛盾,对于自己孩子的爱使得他不得不拯救眼前的这个孩子,可是他却是一只幽灵啊。虽然他以前跟着师傅了解过一些鬼神的事,但他所知道的都是关于怎么让一只魂魄飞散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如何把一个即将魂飞魄散的幽灵拯救过来。他不断地责备自己,明明收了人家的钱财,说了护送他过乱石坡,然而紧要关头却置他于不顾,或许用不了多久,他手里的这只魂魄便要变成一缕青烟消失在他眼前了。

“我们送他走吧。”木梨的声音有些低沉。

“哪里?”

“过乱石坡。”

阿大他们简直傻眼了,他们不明白当家的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一个土匪啊,他可是杀人的,怎么现在却现出善心了呢。不过他们一沉思,发觉当家的聪明极了,他们可以用这只小鬼去给他的家人换钱;瞧他的这身打扮便知道他家一定是极其富有的了。

三胞胎兄弟表示赞同木梨的意见,随后便吩咐棒子去拿那只盒子。

棒子一看那是一只金盒子,也很快地答应了。那只盒子很重,而且不断地有一股寒气从里面渗出来,然而棒子却没有顾那么多了,他这一辈子可从来没有抱过这么大一块金子。

似乎经历过这次双头狼事件后,他们的胆量便更大起来了,即使在这诡异而陌生的地方,身边还有一个幽灵,走起路来也是显得无比的舒爽——也或许是因为即将得到一大堆几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财的缘故吧。

不知不觉的,他们就越过这片叫做乱石坡的鬼地方了。接下来的路是一段下坡路,一直延伸至很远。虽然这已经是荒漠的边界,但还是很少有荒草和树木。

不知过了多久,当木梨偶然一抬头时,发现苍穹之中竟然有少许的星星出现,一闪一闪的煞是美丽。

时间又过了几许,这时他们发现前面有一丛篝火出现了,由于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恍若一只小小的光点。

做强盗的,闲时候也总喜欢听一些关于阔绰人家的事的。这时木梨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来,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然后又眺望着远处的篝火,突然说话了:

“我跟大家讲一个故事吧,以前我跟师父到过一个胡姓人家去做道场,在那里便听过一个故事:说是在蝠城的西面有一座华公府,那府里的男人世世代代都是在朝廷做大官的,但后来据说因为风水问题就再也没有人去做官的了,不过华氏家族依然不肯搬离那里,传说是他们守护着一块叫做‘阴冢’的宝地,只要谁可以葬身其中,其子便有帝王之相……“

“那我们不是发了嘛“阿大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木梨的话,”即使打劫不成,做个皇帝也不算差啊。“

阿大嘴上这么逗趣地说,但心里却是知道“凡是此般,便都是用来唬人的“。

木梨不说话,阿大也无话可接了。

虽然木梨也并没有亲身望见过华公府的样子,但他还是确信存在的。

木梨忽而望了望远处,然后又伸手朝风铃的腰间摸去。蓦地,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他取出来一看,却是一块被烧坏的腰牌子,上面还模糊可见两个大字:华府。

他心倏然一惊,惊喜之色几乎就要从脸上绽露出来,然而他收紧了肌肉,脸一沉,就又变得平平静静的了。

他们依然安安静静的走着,距离那堆篝火也越来越近了。

木梨的心忽而产生了疑惑,他想着:“难道堂堂一个华公府却只有这么点灯火吗!?“ 然,他却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走自己的路。

没过多久坡就变得缓了,几乎已经是平地。此时周围的荆棘丛也多了起来,不过上面好像蒙上了一层布,便看得不甚清楚。后面的草丛也多起来了,而且更多的是一些长的奇怪而丑陋的小树,都没有枝没有叶,身上黑漆漆的如被火烧过一般。

趁着朦朦胧胧的夜色,前面一座庞大建筑的黑影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虽然还隔得较远,但足可窥见它的巨大和堂皇。而那点影影绰绰的火光就在它的面前。

他们继续走着,心绪却是没有先前的愉快了,似乎就快要被一种难以言状的抑郁缩取缔。

突然,棒子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绊了一下,向前打了个踉跄。当他回头望去时,目光惊呆了,然后飞也似的朝前面跑去。

“尸……尸……尸体!“他结结巴巴的说。

然而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他们回过头来瞧着棒子,眼里似乎带着一种“大惊小怪“的意思。

棒子见他们不理自己,便准备从他们中间挤到前面去。然而他刚一跑到前面,面色便变得惨白,眼睛也直勾勾的。原来前面的路上,以及两旁到处都是人的尸体,有的还悬挂在了树上,风一吹动就嘎吱嘎吱的乱响。那些尸体弯弯曲曲的摆在了路上,就像一条条干瘪的蚯蚓,有的眼睛已经滚出来了,只由一根肉丝连着挂在鼻子上,有的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爬满了蛆。它们的穿着和打扮都是普通老百姓的样子,不过凭着常常和朝廷打交道的直觉,他们敢断定眼前的这些尸体都是朝廷的士兵,不过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到这里依然是一个谜。

因为眼前死的都是些士兵,所以他们并没有过多的害怕,反而似乎有窃喜之意。至于他们的死相,那是不足为奇的,他们见得也不少了,而且还喝过它们的血。最为要紧的是那些杀死他们的家伙,然,或许这也只是一场小小的战乱而已,而那些杀死他们的人也早逃离了,所以他们毫无理由担惊受怕——当然棒子得除外,他可是一个“婆娘性“的胆小鬼。

恶心的感觉让他们加快了脚步,没过多时,他们就临近那栋建筑了。看起来它有一座城墙那么大,左右展开有几十丈那么远,若想爬到它的上面则需要一架加高的云梯。虽然它大得宏伟,但是构造却很简单,只有一道门而已,而且门小得可怜,就像是专门为了像阿大之类的人物而建设的一样。

门前大院里的篝火依然轰隆隆的燃烧着,火苗窜得很高,火星花子也随着热流飘到半空中,然后熄灭了。

篝火的旁边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他们,披着一头散乱而长的头发。在他的身体右侧则放着一把长长的剑,在往剑的右侧则是一大篮子的东西,黄黄的,像是给死人烧的纸。而那个人则不停地朝篮子里抓出那些纸,然后放进火堆里,每放一次,火焰便跳高一次。

阿大他们没敢说话,他们几乎认为是眼前的这个家伙干掉了外面的那一群人。而后他们不得不安慰自己,说他与朝廷为敌,或许是同行。

然而木梨却看出眉头来了,他知道眼前的这把剑并不是普通的剑,那是一把专门用来对付鬼魂或者其他怪物的剑。他虽然听师傅说过,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因为那是一把只有极高道行的人才能使用的剑。据他所知,这世上仅有三把这种剑。

“始终还是来了!“那人忽然说道,他的声音浑厚有力。

他们同时感到一惊,却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在跟他们说话,然而左顾右盼之后并没有发现还有其他人存在。

“你是谁?“木梨问他。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抱着的这个人。“

“那他又是谁?“木梨又问道。

“他?”那家伙终于站起来了,转过身来望着他们,有力的眼睛暗藏着一股杀气,两幅眉毛便似黑色的火焰一般。“华公府的第十一代子孙,华国公的长子——风铃。”

随后他的视线便落在了棒子手里的盒子身上。

棒子望见,却认为他想要抢夺他手里的金盒子,所以缩了缩手,抱得更紧了。

“那么这里应该就是华公府了。”木梨说。

“是的!”

他朝他们走近,离木梨还有一步之遥时就停住了,然后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风铃身上。

“难道你们不知道他是一只鬼吗?”

“我们知道。”

他淡淡地笑了笑就没在说话了,依然回到篝火的旁边,继续往里面扔纸。

“你们快走吧,不然就没有机会离开了。”他隔了半响,才又开了口。

“难道你想杀人灭口吗?”阿大怒道。

那人没有理会阿大,也终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直至篮子里的纸被燃尽时,他才回过身来面对着他们。

“不!我不会杀你们,而且外面的那些人也不是我杀的。”

随后他便向木梨他们讲诉了事件的整个过程:

“我是今朝皇帝第十三王子的门下武将夷云,因为皇帝遗诏中让第一皇太子任皇帝,十三王子不服,便兴兵作乱,最后终于被镇压,王子被杀。就在王子还有一丝生气时,他嘱托我一定要找到‘阴冢’的下落,然后把他的尸体偷走埋在里面,这样他被赦免的孤子便会从新噬帝称王,统领天下。

“我受了他的嘱托,便到处差人寻找‘阴冢’的下落。我也一直马不停蹄,四处打听‘阴冢’的消息。最后我终于在一位前朝老臣的口里得知,“阴冢”藏在一座叫做华公府的地方。于是我便召集十三王子的残余手下,前往蝠城西面的华公府。

“那时,我们迷失了方向,在荒漠中走了几天几夜,很多人都在饥渴中死去了。幸而正在我们临近死亡的时候,老天竟让我们找到了蝠城。我们在城里装备了水和粮食,充足的食物支撑整个部队一直到了华公府。

“我原本以为和平的谈判可以让我们获得‘阴冢’的宝地,但是华府的人一再阻挠,他们说‘阴冢’会要了所有人的命。我不相信,我认为这只是他们保护‘阴冢’的借口罢了。于是我们强行进入,最后遭到了华府护卫的顽强阻击。在此之间,我们伤亡很大,但在我们的屠刀之下,除了两个孩子以外华府一千五百多人丁全部丧失了性命。我们终于如愿以偿,打开了锁闭‘阴冢’的大门。在里面我们得以望见了让华府一千多人誓死守护的‘阴冢‘:那是在地上的一片黑色的土地,中间有一颗很黑的暗点,它旋转着,吸引着周围的泥土,形成了一个约莫一丈宽大的漩涡。

“我们看到它时,所有人都为之振奋,但不幸的事也终于发生了。

“‘阴冢‘一看见我们就慢慢地变得巨大——当然,我曾经是一个道士,我知道这是极阴之物遇到阳气之后魔化的反应,但让我所没有想到的,它的阴气和魔力会如此的巨大。它变大之后,就慢慢地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护栏,房子,还有我手下的很多人。我看见他们被它吞噬,一只耳朵一根手指地消失,他们大喊着,呼叫“救命”,但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带着仅存的人口逃了出来。原以为到了外面便相安无事了,但还没等我们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从里面便飘出一股股的黑色寒气,它缠绕着我的士兵,钻进他们的鼻子、胸腔里,最后将他们的精血吸干,扔在了荒野里。我极力反抗着,虽然凭着极高的道术和镇邪剑的威力也没能将它击退。

“最后那些黑色寒气刹那间缩回去了,正当我感慨自己的幸运时,我却无意间望见了那个小女孩——雪铃,也就是风铃的妹妹。当我刚一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惊悚不已,全身发抖,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极端的邪气。我知道是他救了我们,他身上散发的邪气使得那些氤氲寒气得以退去。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这样的邪气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即使是雪铃自己。

“事后我们修整了残余的人手,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但是一路上我从来没有安心过,我们带着这两个孩子,他们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我不必需要他们的理解。

“因为来的时候我们总结了很多穿越这个荒漠的经验,所以当再次经过时就轻松多了。我们很快过了蝠城,又过了那片曾被天火烧过的荒漠。

“然而一出了荒漠,我便做出了一个惊人决定:我烧死了那两个孩子,我把他们绑在一根木桩上,然后在他们的身上点火——不难想象,我的手下几乎认为我已经疯了,成了一个杀人狂,他们亲眼望见我把两个活生生的孩子杀死。我听见了风铃撕裂的痛苦声,喊叫声,然而雪铃却静悄悄的,没有感到一点痛苦,一直用双眼盯盯地瞪着我。

“虽然我知道我杀死的是个充满邪气的阴人,但我的内心依然折磨着我自己。我自知罪孽深重,于是我抛弃了我的手下,也遗忘了十三王子对我的嘱托,我独自回到华公府,每天都为他们燃烧灵符纸,希望以此减轻我内心所承受的罪行。

“在此期间,我每天都做着同样的噩梦,但我不是梦见那些亡灵来寻我报复,我梦见的是你们抱着的那只盒子,是盒子里面的孩子——雪铃;我原以为那些吸魂狗会将它阻止在外面,但她依然过来了——你们帮助了他。”

“雪铃!!!”他们同时一惊,没想到这个一直吸引着他们眼球的盒子,竟然是一副棺木,而且里面躺着的是一个阴人孩子。

棒子原本就胆小如鼠,如今听见自己手里抱着的是一副棺材,瞬间脸色大变;肌肉一抽搐,那只盒子便掉在了地上,破裂开了一条口子。

刹那间一股寒气疯狂而来,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防备时,全身上下都已经被冻僵了,几乎只要轻轻的一扭动,整个身体便会断裂成几块。

此时,一直在木梨怀里昏迷不醒的风铃突然发出微弱的声音:“妹妹!“。随后他勉强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微微张开的口吐出了一小团白气,最后像一个影子似地从木梨的手臂里穿了过去,掉在了地上。

“快走!“夷云原本安静的脸突然变得惊恐失色。

木梨他们本来全身僵冷,如今让这么一吓,更加不知所措了。

倏然,天空中多出了一些奇怪的烟雾,躁动地悬浮在他们和华公府头顶上。那些云雾带来了一些微风,使得那座城墙般的建筑微微的颤抖。

“该来的始终来了,来吧,我将会为我的罪过赎罪。“

夷云自言自语道,同时已把剑从地上拿起来了。

似乎是由于害怕过度,于是棒子有了些知觉,他意识到事情不大对劲后就撒开腿悄悄地溜走了。

突然,盒子发出咔嚓的一声,口子已经完全裂开了。

夷云把剑抽出了鞘。

终于安静了一会儿,空气似乎也没有先前的寒冷了,木梨他们也都清醒过来,拿出武器准备战斗。可能是由于害怕的缘故,他们却没有发现棒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接着神奇的一幕出现了:他们看见盒子慢慢地被什么东西举到了半空中,然后那种东西更多的从盒子里长出来了,密密麻麻的,疯狂的,像是植物的根系发了疯似的向外延伸着。那些根系有人的脑袋那么粗,上面长满了一排排的刺。随后它们若一只只有灵性的手朝他们抓去,木梨和阿大他们轻松地躲过了一击,然而更加猛烈的袭击紧接着袭来了,他们的身体被那些长满了刺的藤蔓似的东西紧紧地包裹着,刺不断地扎进他们的肉里,几乎就快到了骨头上,他们不断地喊叫着,那些斧头对它们根本没有丝毫的用处。

同时,夷云也遭到了攻击,它们像巨猛一样朝它席卷而来。当那些怪藤接近他的时候,他就用那把剑将它们砍断,然而那些东西还源源不断地生长着,继续猛烈地朝他袭击。他知道敌不过它们,便向后一跳,退出了好远。

此时,他发现了被缠住的这一伙土匪,他们被藤蔓举到了半空中,精疲力竭地针扎着,用毫无用处的斧头胡乱砍着,口里和身上满是鲜血。

夷云见状,立刻跳了过去,双手紧握着剑柄,当至他们身旁时便猛地一刀砍了下去,藤蔓被砍断后,木梨他们就掉在地上。夷云毫不犹豫,拖着他们就一直跑出好远。由于木梨他们的伤势,他们便再也走不动了。

此时那些东西已经长成了很大的一团,他们穿过华公府的大门和墙壁,将里面所有的房屋都掀翻了,成了一堆堆的废墟。

他们本想多休息一会儿,那怕是几秒钟,但当他们呼出的气还在脖子里时,那些东西又穿梭过来了,像一群群掠食的狂龙。

他们不得不继续奔跑着,但脚步却力不从心地拖延着他们的身体,使得他们就像是一只只逃命的蜗牛。

突然,他们又感觉到一阵刺痛,而且又从新被举得高高的,几乎望不见地面上的任何东西。他们想大呼救命,但窒息的感觉让他们连说话的气也提不上来。

恍惚之间,木梨望见夷云还在同那些长满了怪刺的藤蔓搏斗,但不到一分钟,他也被卷起来了,放在了靠近他们右侧的地方。

木梨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了,眼皮一点也提不起来。他认为他快就要死了,于是他转过头来,想再看看他的这帮兄弟,但他们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脸上全是绽露的青筋。他又回过头来,想看看这个害他们送命的混蛋,但他刚一回头,一股热刺刺的东西就喷洒在他的脸上,随后他便望见,几条藤蔓从夷云的身体里穿过,伸进了他的鼻孔和脑袋——他也死了。此时,当家的再也没有任何惊恐,“我可是一个强盗”他想着,“怎么会害怕下地狱呢!”

突然他的眼前出现了他的孩子,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全身都是透明的,越来越透明——他要消失了吗?木梨想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勉强睁大了双眼,但他终于发现那不是他的孩子,而是风铃。他被那些藤蔓托着,举得高高的,像是好奇的孩子在把什么新奇的东西举到眼前观望着。风铃的身体更加透明了,像是只由几条曲线组成的轮廓——但,最后也消失不见了。

……

棒子已经逃出很远了,此时他的胸腔里已经提不起一点气——他不得不休息一会儿了。

他背靠着一根石柱,眺望着远方,疑惑着:原本轰隆声巨响的世界怎么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了呢?那一团又是什么东西,还有它上面的一只角上,挂的又是什么呢,一晃一晃的?对了,那座房子呢?

——“管他呢,反正我已经安全了。”

他终于又可以走路了,于是他继续往前走。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极了,这是他所有日子里听过的最安静的,只不过偶尔可以听见一点——只是那么隐约的一点——两个孩子在开心嬉戏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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