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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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图侵删)

夏日的风在聒噪的蝉鸣里流逝了凉意,它像只无头绪的苍蝇四处张望流窜,缭得人们心烦意乱。电风扇嗡嗡嗡地扇出一串串有温度的焦急,像涨潮一样浸润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只见四个脑袋挤在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前,每个人的眼睛睁得都很大,每个人的呼吸都刻意控制了音量,全都盯着手机屏幕和在屏幕上翻飞的手指……

“啊——,录取了!”

几分钟过后,两张年轻的脸心花怒放,嘴里不约而同喊着的同时,彼此对击了一下手掌。这对年轻人有着酷似的脸和神韵,赤裸裸诠释着双胞胎这一词语。是呀,他们俩是李胜利和王春花的双胞胎儿子,个头稍矮的是哥哥李大强,个头高点的是弟弟李小强。

“哪儿呢?录到哪个学校了?”年长的男子就是爸爸李胜利,他的声音里有着激动的颤音。

“哪个专业?”年长的女人是妈妈王春花,她着急地推了一下李大强。

“爸!妈!你看——,我录到了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小强被第二志愿录到了软件工程专业。”李大强把手机屏幕移向爸妈,指着屏幕介绍,脸上有着兴奋不已的潮红。

“老李,咱们终于熬出来了。”王春花说着,揉了揉眼睛。

“你俩这小子真给我们老李家长脸,上了大学也要好好学习。你们俩赶快去阿姨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昨天她还专门来问了一趟。”说这话的李胜利,胸膛好像比平时挺直了些。

两个小伙子哎了一声,次序出了门。

“娃他娘,你把过年时没喝完的那半瓶好酒拿出来,我喝两口。”李胜利已经开始砸吧嘴巴了。

“看把你美的。”王春花带着跳舞的轻盈去拿酒,人一下子年轻活跃了不少,这是她几十年来从没有过的女人味行为。

“娃他娘,这俩小子的学费是多少?”三口酒咽到肚子里,李胜利突然想到一件大事。

王春花马上翻看高考报名志愿书。

“软件专业一年12000元。”

片刻,王春花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

“啥,学费这么贵?那……那大强的临床医学呢?”

“5800元,但要上五年。”

李胜利慢慢地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默默地拧上酒瓶盖,他没了喝酒的兴致。从裤兜里掏出烟盒,弹了好几次,才弹出一支,点燃了,深深吸一口,眼睛盯着从烟头的红光圈上散出的烟,看着他们没有负担地斜斜上飘……

王春花坐在李胜利的对面,皱着眉头,看着这个一家之主,心里万马奔腾:一年两个娃17800元的学费,再加上两个人的生活费……钱总是摆在穷家生活路上的第一块拦路虎……

这不是王春花第一次被学费为难,她思绪飘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

1992年的夏天,天气还没有现在这么热,电子产品还是遥远的梦,孩子们的假期生活还是在田地里帮助大人劳作度过的。就在那及其普通的一个下午,一个消息像插着翅膀一样,片刻传遍了山村的角角落落。

王家的两枝花——王春花和王秋月都被师范学校录取了。

这个消息是去城里开会的村支书带回来的。受王春花和王秋月的爸爸王国庆的拜托,村支书专门走过半个县城,从教育局门口的红榜上看来的。

被师范学校录取,那就意味着三年后这对姊妹花就是国家的人了开始吃皇粮,就是有正式工作的人了,也是一辈子脱离了黄土地的人了,那是实实在在跳出了农门。

王国庆是他那个年代鲜有的独生子。母亲是落魄的大家闺秀,父亲会些文墨,他在父亲的熏陶下,也读过几本诗词,但发展不大,最终落身为农民,心中是否有不甘?别人不知道。只是他两个女儿的名字洋气地出自南唐·李煜的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女儿们名字出处与村里其他女孩不同,受到的待遇也不同。村里女孩大多上完初中就止步了,甚至有上完小学就不再继续读书的,但王国庆坚持让两个姑娘一直读书,镇读上小学高段,县城读初中。虽然村里窃窃私语不断,王国庆两口子不改初衷,今天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结果。

众人的艳羡声和赞美声,让王胜利两口子突然就不在为自己没有儿子,感觉低人一头了,走路有劲了,腰板挺直了。王国庆老伴蔡秀云的肚子连续两年生了两个姑娘王春花和王秋月后,就再没动静了,暗地里总有人称呼他绝户头。绝户头咋了,别人家有一个吃国家饭的就了不起,如今自己家两个。

这种美好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学费,王春花和王秋月两个人的学费和生活费提上了议程,王国庆头上的皱纹多了一道。三年以后俩女儿的前途一片光明,可这三年该怎么过……上有年迈的双亲,身体都不太好……虽然三年学费一人3000多,加起来也近8000元,还有每个月的生活费呢,生活上,学校虽然有补助,离家那么远,手头总需要放几个闲钱……

烟瘾不大的王国庆开始卷一支又一支的旱烟来陪伴自己。等他盘点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和能借到的钱,还是勉强只够一个人的上学花销,该让谁去呢?

长这么大,从没有哪一次的决定让王国庆这样为难。

姐姐王春花去年与师范录取分数差一分,但过了县里高中录取分数线。所有代课老师都说王春花可以去上高中,凭着她那股钻劲,肯定能上所好大学。但懂事的王春花选择复读准备上师范,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家里还有妹妹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负担太大了。

今年,王春花终于如愿偿了。妹妹王秋月第一年也考中了。这要是放在别人家里,绝对是天大喜事的事,放在王国庆家里也是喜事,只是这喜事后面的学费,让王国庆皱纹增多的同时,白发也多了好多。

一天吃过晚饭后,王春花站在灶膛边一边刷碗,一边说:“爸爸,我不去上学了,让秋月去,我跟咱们村的小菊去外边打工,咱们一起供秋月。”

“姐,你去上学吧,我出去打工,你考了两年,好容易才考上的。”王秋月抢在爸妈发话前说。

“不,我是家里的老大,应该早点替爸妈分担,只要你能念出名堂来,姐就值得。”

“姐——”

“你别说了,就这么定了。”王春花截住了妹妹的话头。

靠在门边吸旱烟卷的王国庆没有出声。妈妈抹着眼泪说:“春花,好孩子,爸爸妈妈委屈你了。”

“妈,你不要这样说,我大了,也该给家里出点力了。”

三年后,王秋月师范毕业分配到了镇上一所中学工作。两年后,跟一个城建局副局长的儿子结了婚,从此彻彻底底跳出了农门。

几年后,王春花也结婚了,带着自己打工挣来补贴家用后剩下的几个小钱,跟自己一起南下的工友李胜利组成了新家。

值得庆幸的是,李胜利吃苦耐劳,王春花很会计算,小日子在周边也过得有模有样,当然,这种有模有样是离不开出卖汗水的。王秋月结婚后,尤其是在两个外甥李大强和李小强出生后,总是借各种借机会,帮补姐姐王春花家。

姐妹俩的佳话传遍了十里八乡。

“娃他娘,你说,大强和小强他们的学费怎么办?”李胜利的问话拽回了沉浸在回忆里的王春花。

“怎么办呢?”王春花复读机一样重复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年的历史她不想在儿子们身上重现,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有些苦自己可以咽,但自己的儿子不行。

“大强这个大学考的不容易,临床医学虽然学五年,但一年学费只有5800元,小强虽然学四年,但一年学费要12000元,再加上他们俩的生活费,唉——”李胜利无奈地分析着。

“咱们可以找秋月帮忙……”王春花试探着说。

“你快打消这个心思,这次钱头太大,平时人家帮忙就不少。老人们不是常说救急不救贫,不要让人家为难,以后不好见面。”李胜利打断了王春花的话说。

“咦——,不是有助学贷款吗?”王春花眼睛一亮说。

“我也想到了这些贷款,可贷款不是一毕业就要开始还吗?到时候又是两笔还款,他们俩年龄也大了,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

“那你说咋办?”

“我想了想,贷一个人的学费,咱们俩努力搞定另一个人的学费和他们俩的生活费,这样不耽误他们俩毕业后娶媳妇。”

“这样也行。”

晚上,吃过晚饭,李胜利把大强小强叫到跟前,说了他和王春花商议定了的事。兄弟俩听完,弟弟李小强先开了口:“我觉得哥哥的学费应该贷款,因为他大学上五年,多上的这一年,会多花家里多少钱?”

“大强,你的意见呢?”李胜利看了小强一眼,把目光转向大强。

“我的意见是贷小强的学费,他的学费一年12000元,太多了,还有我们俩的生活费,会压垮你和妈妈的,等我毕业了,我一定帮助弟弟还贷款。”

“五年后,谁知道谁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小强的声音里有着李胜利和王春花没有想到的算计。王春华目瞪口呆了,李胜利也沉默着,认真而沉重地吸着一支又一支的烟。

那天深夜,最终有了结果,兄弟俩每人每年申请助学贷款4000元。

深夜的星星挂在窗棂上眨着眼睛,王春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李胜利盯着窑洞顶,像入了定的老僧。他们俩怎么都不明白?

上世纪90年代,那有多苦,王春花都自愿去打工,把跳出农门的机会留给妹妹。如今的生活这么好,李大强和李小强长这么大,除了学习他们俩舍不得哥俩吃一点苦,怎么就养成了现在这个样?知道70后和00后在三观上有代沟,难道这仅仅是代沟吗?

李胜利和王春花,他们俩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是否值得?同时,也为自己年老以后的生活有了说不清的担忧。

拂晓前的黑暗里,李胜利拍了拍身边的女人说:“别乱想,你有我哩。”

“嗯”女人向男人身边移了移。

东边已经开始翻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来了,希望今天能比昨天多一些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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