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孩子

    天边不时有红光闪起,就如节日狂欢时释放的焰火般明亮,刹时照耀了乌黑的天际,那光芒将一团团乌云勾勒出不同的形状色彩,仿佛毕加索或罗尔邓那些价值连城的传世印象画。

    亚历山大侧过身子仔细聆听着风中传来的雷击之声,半响,他转过身:“他们在进行纵深射击。”

    陆羽点了点头,“他们以为那条阵线得到了加强和支援,炮火准备之前他们间歇了40分钟,按一般的推算,这次炮火准备要持续半个小时,接着是步兵冲锋……我们至少赢得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今晚叛军会停止推进,直到明天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摆了摆头,把这个理想化的结果从自己脑海中驱逐出去,“传令,所有人继续前进。”

    瓦西里从地上弹了起来,一路小跑着传达他的命令,于是这只沉默的队伍又再一次进入了行进状态,女狙击手卡丽兹紧紧地跟在陆羽身后,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其它人都要好上一些,也许是还没有从连续命中重要目标的兴奋感中平复过来的原因。

    “头,我能这么叫你么?头。”卡丽兹缀在陆羽的身后,声音里带着希翼。

    陆羽稍稍放慢了脚步,“有什么事?上等兵。”

    “只是想知道我打中的是什么人而已,长官。”卡丽兹的声音带着点怯意,语速也慢了下来。

    陆羽露出了一个她此刻看不到的笑容:“叫我头吧,随意点,”他落下两步,与卡丽兹并肩而行,“你今天命中的第一个目标是敌人冲击队伍的指挥官,然后是他们的主要伴随火力手,第三个人应该是他们的副指挥官,也就是像我这样,军士长一类的人,第四个是通讯兵。“陆羽半转过身看着这个20来岁年纪的小姑娘,“你干得很好,干得很棒,卡丽兹。”

    亚历山大插了一句:“所以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混乱,被迫从试探性进攻转入了撤退。”

    “yeyo!”卡丽兹兴奋地发出了一声调皮的轻叹,“我还是第一次打中这么多VIP(注1)呢,让我算算,”她扳着手指念念有词,“十个击毙记录换一枚十字准星勋章,两个尉官击毙记录……换一枚杰出表现勋章,谢谢你,头,有你当观察员真好。”

    “是啊,”陆羽笑了笑,“说不定还能得到蓝鸟勋章呢,”他带着笑意的眼神转到了亚历山大身上,后者明了地耸了耸肩,A型战场综合症(注2),对于现在的这支队伍来说,似乎不是个坏事情。

    半个小时后他们赶上了先行的重伤员和那个护卫班,班长勒布朗朝陆羽敬了个军礼,他垂着头,心情似乎很低落,“一个重伤员刚刚断了气,我们给他打了两支混合吗啡,但最后还是没用。”

    陆羽拍了拍这个小伙子的肩膀:“不是你的错,下去休息一会吧,叫观察岗哨也去休息会,我会布置新的人员。”

    他走向路边那架由ACS那自走底盘改装过来的简易担架,上边那个仿佛熟睡的小伙子面容安详,一旁的医护兵,一个非洲裔的小伙子卡伦布站起来朝他行军礼,他语气中带着羞愧:“我听不到他的心跳,长官,我给他注射了强心针,直到我翻开他的衣领让他呼吸时才看到了那个吗啡使用记录,他先前已经打过一针吗啡了……对不起……长官。”

    陆羽神情严肃地看着他:

    “抬起头!你要记住这不是你的错!打仗时没有什么十全十美,我们都知道连续两次心脏衰竭意味着什么,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事,你明白吗?”

    他重重地拍着医务兵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责怪你自己!”

    陆羽转过身,默默地朝着那个伤重而逝的士兵,许久问道:“小伙子是哪里人?”

    “约翰·沃尔夫冈·阿德尔勒,是前德意志大区人。”

    “德国人……德国人……阿德尔勒,飞翔的山鹰。”陆羽沉默了一会儿,“德国人都是好战士……”

    “做过最后的祈祷了吗?”

    卡伦布摇了摇头。

    他蹲下了身子:“那好吧,根据联盟军事惯例,没有牧师的情况下,军衔最高者兼任随军牧师,给我圣经和十字架……”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动作轻柔,仿佛一位慈父在照顾他那新生的婴儿般,轻柔而一丝不苟,所有人都聚到了他身边,他们围成了一个圈,静静地听着这位长官念起祈祷的颂词。

    “太阳,大地,星星,天地的众神。”

    “带走我们的兄弟,让他的身体变成大树。”

    “让它成为他,曾经在世间活过的标记。”

      ……

    “让他安眠,让他听不到我们的哭泣……”

    亚历山大的眼睛闪了闪,“你们有个好长官。”

    “教导士兵们生存之道,鼓舞你们的士气,抚平创伤,这都是一个好的战斗领袖做的事情。”他的语气中无不羡慕。

    “对,我们有个好长官。”瓦西里低低地回应。

    标准时间2040的时候他们来到了集结点卡尔小镇,陆羽总结了一下到目前为止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没有人走散或掉队,甚至在一路上他们还收拢了17名各个阵地上撤下来的迷途士兵,没有太大的非战斗性减员,一个重伤员死在了途中,其余人的精神状态还可以,整支队伍并没有败兵那种一触既溃的高危状态。陆羽相信,至少保持现在这样的士气水平,是他们走出这困境成功进行撤退的重要保证,在卡尔镇他们能找到一定的补给,甚至可以休整半个小时,布置完警戒的陆羽找了个观察位置,疲倦地靠在了一张废弃的电动车皮垫子上,这是一个士兵在镇口一辆没有了动力的免费接送电瓶车上给他找来的。

    奢侈的欧洲人啊,他靠在那个免费电瓶车的软皮座位垫子上感叹着。

    亚历山大从侧后方转了过来,他故意踢动了地上的一颗石子,陆羽看了看那里,对老兵的谨慎报以一笑,下士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香烟:“长官,来一根?”

    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陆羽往里边挪了挪自己的身子,让他得以跳下来。“我不抽烟,谢谢,你不去休息一会儿么?”

    亚历山大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对我来说,有这东西就能放松,无所谓在那里。”

    陆羽笑了笑,“那好,陪我说说话。”

    亚历山大看着他坐着的位置:“长官,还在担心敌人会连夜追来?”

    陆羽看了看他,不置可否,半响才缓缓开了口,“有点。”

    “我不知道,让队伍休息半个小时这个决定,是错误的还是正确的。”

    亚历山大耸耸肩:“我们的后卫在路上布下了180多颗蝴蝶雷,它们对黑夜里仓促的追兵来说就是死神的同义词,依我看,没什么好担心的,长官,最低限度,我们已经赢得了两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或许还会更多,或许,那些叛军现在还在他们的阵地上等待着明天的日出……”

    “你瞧,实际上,我想说的是,”亚历山大整了整他的衣领,“就这个撤退计划来说,我认为没有人能比您做得更好了,长官。”

    陆羽注意到他用了“您”这个敬语,虽然在通用语中这个尊称并不像汉语里那么特殊,他还是点头笑了笑,“谢谢。”

    亚历山大看着远处或坐或卧的义务兵们,又再次缓缓地开了口:

    “实际上,这样的撤退我经历了不止一次。”

    “您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经历么?那些军校出来的小白脸们总是慌慌张张地驱赶着他们的士兵,拼命地往回跑,但事实是他们的士兵用不了多久就会精疲力尽,无论从身体上还是心理上来说,都是这样,然后当他们被敌人追上时,事态发展成一边倒的屠杀,他们从没有想过哪种方法对士兵们更好,只是根据着本能拼命地远离危险,他们不会去管有多少士兵掉了队,”亚历山大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这种经历让我想起了一个寓言,被狼追赶的羊群不在乎是否能跑得比狼更快,它们只希望能跑的比自己的同伴快。”

    陆羽点点头:“这是人的本能,可惜的是有时候人的本能是错误的。”

    “我很同意您的观点,所以我才说,这是我经历中,情况最好的一次撤退。”

    “你是说我很会逃跑吗?我是一个很会逃跑的指挥官?”陆羽一副愕然的表情。

    然后两人相视笑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念出了那条联盟第一军规:“联盟军人,勇往直前。”

    亚历山大看着天边的乌云,他的语气突然从刚才的轻松转入了一种低沉的调子:“其实我很敬佩您,长官。”

    他把望向天际的眼光收了回来,转而注视着手中燃烧得红亮的烟头,“我和您一样,都是那些战场上存活下来的人,但我没有您那种……那种……那种特质,我眼看着那枚深爆炸弹落下来,第一个反应是跳出战壕,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我活下来了,但其它人,全排剩下的31个人,全埋在了那下面……”

    陆羽静静地听着。

    “您刚才说,人的本能有时是错的,我相信您说的这一点……”他顿了顿,语气突然有些哽咽,“您知道吗?今天当我看到您带过来的那几十个士兵……那时有一个时刻我的心里充满了懊恼,我本来可以救更多的人,我有这个能力,但那个时候我完全忘记了这一点,忘记了我能救他们,我只是冲出壕沟,然后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陆羽揽住了他的头,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兵终于再掩饰不住自己,在他怀里痛苦地低声咽泣起来,“我本来可以提醒他们的……”

    “忘掉这些不存在的东西,亚历山大,”陆羽看着他拿着烟的手,那只手在颤抖着。“你现在不能这么软弱,我需要你,这支队伍需要你的经验,那些新兵需要你的保护和教导,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你要振作起来,忘掉那些该忘掉的事情,你明白吗?”

    他扶起下士低垂着的头:“你明白这一点吗?回答我下士。” 

    下士努力地抹去泪痕:“我明白,我明白长官。”

    他匆忙地转过身子,最后抹了一把脸,仿佛要将刚才的软弱在指挥官面前彻底地抹去,“我去看看其它哨位的情况,您可以休息一会儿,长官。”

    然后他又转了回来,对着陆羽敬了个军礼:“谢谢您,长官。”

    陆羽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在那个身影后边的背景是一大片漆黑的天幕,虽然看不到,但陆羽知道那儿什么都有,有敌人,有危险,有未知的一切,也有生存的希望,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也在害怕着些什么。

    但他要强硬地面对这一切,比所有人更强硬,这是很清楚的事。

    他们都是孩子,如果要崩溃,他只能是这群孩子中的最后一个。

    于是他拿出了那本圣经,将它放在了膝前,开始默默祈祷。

    “你是我们的父,是我们的盾牌,你让我们坚强,你让我们成长……”

    “指引我们走过荒漠、山丘、大河、让我们勇敢面对一切困苦与危险,你让我们保持一颗孩子的心,却丢弃孩子般的软弱……”

    “这就是你让我们感受到的一切,由此我们可知,你与我们同在……”

注1:VIP:Very Important Person,非常重要人物。战场俗语里特指重要目标。 

注2:战场综合症,通指士兵在真实战场压力下表现出来的不同以往的精神状态及行为特质。

      A型综合症表现为兴奋、过度兴奋、轻微嗜杀、过度嗜杀,这种症状占表现出来的综合症状的55%以上,B型综合症表现为恐惧、极度恐惧、厌战,占40%左右,另外还有C型综合症,表现为因为压力而使身体部分机能暂时性受损,通常有暂时性失明,暂时性昏厥,短暂嗜睡症,短暂的紧张性窒息,暂时性失去记忆等,严重者甚至会在战场上产生痉挛现象。

      少数士兵会同时出现以上的两种症状,极少数士兵会同时出现三种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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