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来是喵

猫,或娇憨,或灵动,或狡黠,或痴肥……是日常生活中最为常见的伴侣动物之一。从古埃及猫头人身的女神巴斯特被当作丰产和康复之神加以崇拜,到唐代《酉阳杂俎》中“猫洗面过耳则客至”,赋予猫儿招财吉祥的意义,可见猫这种生灵与人类的羁绊颇深,备受钟爱。

古人爱猫颇多佳话,譬如《梦粱录》记载:“凡宅舍养猫,则每日有人供鱼鰌。”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宠着,日子过得滋滋润润。若是家中没有猫的,向人讨要还得准备“聘礼”,以示对猫的看重。北宋黄庭坚《乞猫诗》有云:“闻道狸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衔蝉。”诗人陆游也曾留下“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的佳句。

今人爱猫比之古人不遑多让,猫儿被称为“喵星人”,而饲主自贬为“猫奴”“铲屎官”的比比皆是,若是自家没有的,蹭别人家的猫“吸”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更别提随着互联网的融入生活,天长地远的“云养猫”了。作为广大的“云养猫”一族的成员,在繁忙的工作之余,点开相册或视屏,看看网红猫儿们憨态可掬的模样,放松、解乏,就连心都能软得化掉……今年是我“云养猫”的第十一年,在那之前,我的生活中曾经闯进来过两只猫——傻咪和二咪。



傻咪是一只肥肥、懒懒,还有点坏坏的苯猫。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03年的深秋。晚上很冷,风肆意的将凛冽的秋意带到每一个角落。我早早的将自己卷入温暖舒适的被窝,正准备去见周公,耳朵就捕捉到门外几丝微弱的哀鸣。门外很黑很冷,她卷在门边瑟瑟发抖,又脏又瘦,差点让我认不出她属于什么物种。在确定她不是啮齿类动物后,我用两根手指把她掂进屋来,放在地上,然后用一件旧衣服在门口的鞋柜边给她垫了一个窝。她不再哀鸣,很快就摸到窝里蜷着,宣誓主权了。从此,傻咪就成了家里的一员。

其实给傻咪起名的时候,我也没有考究太多,见它傻傻楞楞的表情,不加思索的脱口而出,一叫就叫了3年。她是一只白色短毛土猫,头顶及背部有黑黄相间花纹,左耳黑,右耳白,右前爪肘部有一圆形黑纹,尾巴有局部黑黄花纹。从背后看过去最为喜感,她的臀部以尾为中线,一半白一半黑,不偏不倚,不多不少,平分秋色。

傻咪才来的时候不过一两个月大,体重很轻,虚弱得吹吹气都会滚几圈,过于瘦小虚弱,兴许是被猫妈遗弃的。只是没想到一年时间就被我一口口猫粮喂成十几斤重的巨无霸身材。用室友二宝的话来说,是她见过的唯一一只没有脖子的猫,朝茶几上一蹲,背后看过去像一只毛茸茸的不倒翁。胖就胖吧,偏偏这货特别喜欢去屋子里的狭窄角落折腾,尤其是电脑桌低音炮的架子下面,于是被卡在那里就成了每天的保留节目,就好像是嫌日子过得太平淡,故意耍宝似的。挣扎未果,她便可怜巴巴的哀鸣,期待恨铁不成钢却又对她爱心泛滥的我救她脱困。可惜她远不知感恩为何物,一脱身就叼走了茶几上的点心,顺带将桌上的东西全转移到了地上,然后在我扬言要揍她之前逃之夭夭……

傻咪是讨人喜欢的。不光是我和室友天天宠着她,偶尔蹲猫包里跟我出去遛遛,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记得爸妈知道我养猫的事后,起初是反对的,不过就在假期我把傻咪抱回去之后,形势就发生了180°的逆转。家里老是听到“喵喵喵”的声音,不过不是傻咪发出的,而是我那看起来不怒自威的老爸在拿逗猫棒逗她。而老妈则更加夸张,经常把傻咪像抱小孩一样抱起来晃悠,令人费解的是一向不喜欢人抱的傻咪在老妈面前乖得出奇,十足的绕指柔,甚至一度威胁到我在家的地位。

傻咪是捉摸不定的,在家中最常见的就是她慵懒地伸展成奇怪的角度,摊着不动,似乎是睡不完的懒觉。可往往以为她睡着了,就会看到她就着地板,滚上几滚,然后换另一个奇怪的姿势继续摊着不动。当我以为她只是翻翻身,一转眼又会看到她伏在某个角落,闭着眼睛不知道冥想着什么。可是冷不丁,又会突然冒出来,抱住我的胳膊,或者小腿来个亲密接触,虽然不疼,却可以把我吓上一大跳。我唤她的时候,她躺在某处,眨眨眼睛,心情好的时候,向我望望,算是回应,心情不好的时候,尾巴甩一甩,懒得理会,根本不记得谁是她的衣食父母。当我希望独自静一静的时候,她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在身边,往我的小腿上蹭,渴望着亲近。然而伸手抱她,她又傲娇的逃了开去。大多的时间,她都独自一只猫在追逐着一个线头,一只苍蝇,或者是自己的尾巴。在旁人看起来是无聊的追逐,是它乐此不疲的游戏。

傻咪是无忧无虑的,永远不知忧愁,也不动记恨。与她共处的那几年恰好是我刚从学校毕业,学着适应工作和社会的那几年。经常加班出方案,有时候夜已深沉,见她趴在案头睡得香甜,会不由自主的伸手去她敦实的背上揉一揉,扰猫清梦。她被闹起来,也只是小嘴咧一咧,无声的嘟哝几句。若是我恰好熬夜困乏,燃起一支香烟来提提神的时候,她会好奇地、讨好地把她毛茸茸的小爪子搭在我手臂上,憨憨的凑过来研究那一头会发光的小棍。这时候,我通常恶趣味地深吸一口,然后一股白烟喷到她傻傻的脸上。下一秒她会连蹦带跳窜到两米以外,满脸的不满,但很快它又忘掉了刚才的恶作剧,继续愉快的玩耍或打盹。听说猫的一年相当于人的七年,很少有活到二十岁的老猫,可能是因为生命的短暂,傻咪远比人更明白人生苦短应及时行乐的道理。

傻咪是善解人意的,就好像她那冰凉的小鼻子能嗅出人的感伤一样,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它会轻手轻脚的凑到我身边,用湿湿的鼻子在我的手上轻轻的触碰作为无声的安慰。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抱她,她不会一脸嫌恶的挣脱,而是乖巧的依偎。

傻咪是淘气的,以至于她最喜欢的游戏就是从地上跳床上,从床上跳书桌上,从书桌上跳电脑显示器上,从显示器跳衣柜上,然后从柜顶duang的跳人身上。十几斤重,有些让人吃不消。就连它的失踪也是从床上蹦上窗台刹不住车,从四楼掉下去砸破人家的塑料棚,然后被下面的人群吓得东躲西藏,就这么走失了的。

从此傻咪从我的世界消失了,只留下一张我和她的合影,作为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照片里我用手托着傻咪的嘎吱窝,让它圆圆白白的腐败肚全部暴露在镜头前。傻咪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好象面对的不是镜头而是猎枪。回想起来不是没想过给她多拍些照片,只是这家伙从来都不合作,不是东躲西藏,就是上窜下跳,没一刻安静的。有一次在家里偷拍它,明明看她离的挺远,但对焦时却发现一只放大的鼻子已经凑到镜头前面了,要不是我闪得快,一记猫拳就问候到我的宝贝镜头上了,回想起来真是惊险万分。所以唯一的一张照片还是在我的挟持下照的。算来从她自己撞上门,到离开,不多不少刚好3年。

同一个晚上,傻咪消失了,然后在寻找她的时候遇到了二咪,前后相差不到10分钟。曾经怜悯傻咪的瘦小,把它喂得肥肥胖胖,而看到二咪才觉得其实傻咪小时候并不是很可怜,虽然被遗弃,也只是与天争命,至少无病无痛。二咪被人虐待过,细细的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好象是皮带之类的东西,小脑袋扒拉着,四肢无力,有气无力,左脸上粘着黑糊糊的东西,看不分明,后来才知道是伤疤和血污,里面还蓄脓生蛆,它很虚弱,有气无力的哀鸣着,很可能活不了两天。

丢了傻咪让我根本没有心思管那么多事,也自问无回天之力。旁边有人说反正你的猫也丢了,就把它带回去好了。我没有理那个人,依然在呼唤傻咪的名字。傻咪是我一手养大的,在我开心的时候,悲伤的时候,疲累的时候它都在我身边,又不是什么东西,随随便便就可以代替的。谁知道我唤一声,它就艰难的叫一声,叫得让人心酸。二宝说这小猫遇到我们也许是缘分。看着它卷成一团的瘦小身影,依稀正是傻咪初来时的样子。明知它很有可能养不活,我还是把它带了回去,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清理了粘在它身上的脓液,用酒精和消炎药处理了伤口,然后把它放到傻咪的窝里。本想去洗手,刚走开两步就看到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它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跌跌撞撞的从窝里爬出来,趴在我脚边"咪咪"的叫着。我试着挪动了一下脚,它又哀叫着吃力地爬到我脚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艰难地呼吸着。就是这样的一个小生命,虽然受过人类的虐待和遗弃,却依然信赖人类……那天晚上,我给它取名叫二咪。

约莫一个月过去,寻找傻咪的事依旧没有进展,每天下班后揣着新打的寻猫启事去大街小巷张贴,尽管可能在第二天清晨就会被当作都市牛皮藓撕毁,或者变成拣垃圾老太太的战利品,只希望多一个人看到,就多一分希望。虽然徒劳无功,但在寻猫的过程中,收获了不少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接到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电,她没有傻咪的线索,只是告诉我她家的小猫也曾经丢过,家养的猫咪胆子很小,应该躲在附近的角落,并安慰我会找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看到我在贴启事,他走过来说那晚他也在,但是没有看到傻咪最后跑去了哪里,并告诉我它会回来;一位牵着小狗的老太太甚至主动的帮我寻找,虽然她眼神不好,把夹在深缝里的破棉袄当成了傻咪,让我一场欢喜一场空……

二咪已经精神了许多,可以在屋里慢慢爬行,偶尔也可以扬起一直扒拉着的小脑袋,虽然小脸依然肿的老高,但眼睛却已经消肿了,圆圆亮亮的小眼睛,左边是琥珀色,右眼是宝蓝色,很清澈很漂亮。它会用眼睛追逐我的脚步,并跌跌撞撞的跟着,会自己在傻咪的大食盆里找水喝找食吃。看的出来它在一点一点的恢复生机。又一个月过去,二咪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厚厚的伤疤,但是并不防碍它精力旺盛的上窜下跳,是个机灵活泼的小家伙。它小小的身子开始变的圆滚滚的,乍看一眼,就象一只小雪团儿。一双鸳鸯眼眼角微微下吊,看起来可怜吧吧的,忍不住让人心疼。每天下班的时候听到钥匙上的铃铛响,它就跑到门口来候着,每天上班时必然送到门边。它比傻咪黏人,即使是正独自玩得兴高彩烈,也不时跑过来脚边蹭蹭。不象傻咪般任性,十喊九不应,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会准时的候在桌边,活象一个痞懒的小要饭的。

二咪对家里人是不设防的,吃东西的时候会呼噜呼噜发出心满意足的喉音,一靠近人,就很放松的翻过身露出软软的肚子。即使因为老是跟着人脚边绕,被不小心踩到尾巴,也只是弹开,小声的嘟囔两声。但对着外面的人,却十足的凶相,即使是隔着防盗门的栅栏,看到有人过路,都会露出牙,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二咪长的很快,从最开始的奄奄一息,苟延残喘到后来的膘肥体壮,耀武扬威,也不过只有半年多,它已经拥有了成年猫的体格,体重超过十斤,虽然没有当年傻咪的肥硕,但一身蓬松的白毛,看起来似乎块头已经差不多大了。曾和二宝的戏言,说等到傻咪这个东宫回来,就把二咪这个小西宫请出去。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养了这么久,却是舍不得了……

已经过去半年多,曾经以为再也没可能见到走失的傻咪,不想一日晚归,却在楼下又看到了她。就像是奇迹似的,我和她之间仅仅相聚两米,她躲在折叠的桌椅下面,很小心的与我相对。当我呼唤她的时候,她是认出了我的,呜咽着,象以前一样娇滴滴的,还就着地上翻过肚子向我撒娇。脖子上的灭虱项圈已经不知去向,而红色的脖圈还在。我试图靠近她,她却逃开了,消失在黑暗中。对于我而言,看到她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又精力十足的消失,失而复得又怅然若失。她已经是一只自由自在的流浪猫,不再甘于圈养的养尊处优。

又过了几个月时间,就在二咪来我家落户刚满一年的时候,二咪的猫生走到了尽头,陡然间让我意识到:生命如此精彩,却又是如此脆弱。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头一天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上蹿下跳,满屋子奔跑,折腾了半宿总算安静下来,回猫窝里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情况已然急转直下,上吐下泻,还来不及带它去看医生,就已经奄奄一息。当我意识到它已经不行了,大声呼喊它的名字的时候,躺在窝里的傻咪忽然挥动着四肢,像是在奔跑一样划动着,然后就不再动弹。深秋的气温很低,原本还温暖的皮毛很快的冰冷下去,那种寒冷居然有着不可抗拒的侵蚀性,从手指一直冷到心头。生冷,僵硬,就象从没有过生命似的。

处理好二咪的事,我有些浑浑噩噩。回公司上班在楼下的电梯间听见管理员在大声呵斥,并用扫把赶了一只瘦小的一个月大的白色小猫出来,那样子居然和二咪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趴的很低,看不出是不是鸳鸯眼。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又一次轮回,傻咪失踪遇到二咪,二咪去了又看到只可怜的无主小猫……只是这一次我没敢再多看它一眼,飞快的闪进了电梯,生怕会忍不住又把它也带回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热衷于加班,或者在外面游荡,刻意回避早早回去那个干干净净,却又空空荡荡的家,因为无论怎么在门外摇钥匙,都不会有那雪团儿也似的大肥猫来应门了。

傻咪也好,二咪也好,都是尘封在记忆之中的故事,有笑,有泪。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养过宠物了,大概是害怕再失去吧。从此,便开始“云养猫”,这一晃就是十一年。随时间淡化,这些年都没怎么念想了。

昨晚上倒是梦见傻咪了。似乎瘦了,毛乎乎的头倒还是圆的,上有些泥土。带它回家就跑电脑桌下去了,傻不愣登的挤低音炮架子的缝隙间动不了。我赶紧把它弄出来,揉了揉头,它就伸着脖子主动来蹭,呼噜呼噜的。我拍拍它,问它这些年去哪儿了,想不想吃猪肝饭。它居然说不吃了,走之前来看看。然后就醒了。这会儿忽然想起来,傻咪是03年生的,这都2018年了。15年,对于一只猫而言,差不多也就是一辈子了。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半点勉强不得,愿曾经为我带来快乐,已回喵星的两只喵星人快活安好。